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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此声明:本帖插图均来自网络,可能会有极小部分为楼主原创,来源复杂恕不一一说明出处,在此一并感谢。

第一部 梵若城

 

 

 

【一】

 

 

 

故事是从魏青走进这家杂货店开始的。

魏青是个高高大大的小伙子,身材有点儿胖。他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这让他显得很斯文。他今年28岁了,可是还没有工作。他觉得自己应该找一份工作,否则将来没办法娶媳妇。他觉得女孩子不会喜欢一个游手好闲的男人。

“欢迎光临。”

一个穿着灰色呢子外套的男人冲魏青微微一笑。那笑容既不显得虚假冷淡,也不显得过分热情,让魏青想到了外国小说里那些温文尔雅的绅士,与人交往总是保持着礼貌和分寸。

“你可以随便看看。”

“我——”魏青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我是来应聘的。我想当店员,你这里的招聘启事上说,要1828岁的。我刚好28岁。”

那男人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温煦很多。

“请坐。我对应聘者的要求不高。你对陈设和服装有一定鉴赏力吗?”

“有。”魏青的语气里带了点儿自信。

“很好。你没有什么不良嗜好吧?”

“没有。我有轻度抑郁,有时候要吃抗抑郁的药物。这也没关系吗?”

男人沉吟了一下。

“你每天都按时吃药,而且定期去做心理治疗吗?”

“是的。”

“哦,那没问题。其实我自己也有一些心理问题,只不过我没去找医生。但是你放心,我不像有些人那样对抑郁症患者另眼相看的。我觉得它只是一场精神上的重感冒。都会过去的。你抽烟吗?”

“不抽。酒也不喝。”

“很好。试用期一个月,这期间工资三千金飞钱。如果试用合格,还会给你涨工资的。你如果同意,我们就把合同签了。”

“好。”

 

 

“这是你的房间。你可以进去看看,合不合意。”

魏青走进一间不大的卧室。壁纸是银灰色的,上面的纹样是豆青的缠枝牡丹。窗户朝东,窗下是一张镶金边的乌木书桌。桌上一个粉彩瓷瓶,瓶里插着一束绢制的梅花。桌前是一张同色的靠背椅,靠背上的软垫是肉桂色花卉暗纹布面的。一张乌木雕花床头的单人床,床上是米白底子玫瑰小碎花的枕头和被褥,床头朝北,床脚朝南。床的左边是一个小小的乌木矮柜,矮柜上一盏浅金色提花灯罩的小台灯。床右边是一个不大的铁艺书架,架上放着一些书。床头的墙上挂着一幅风景画,画的是绿荫下的一间林中小屋。

“这儿——太好了。”魏青笑道,“比我在家里的房间好得多。”

那男人笑了,点头道:“我自己收拾的,你喜欢就好。书架上的书你可以随便看,如果觉得不够,我房间里也有些藏书。”

“太谢谢你了。啊,对了,还没请教你的名字呢。”

“叫我阿木就好。”

“哦,阿木哥,我回家收拾一下,今天晚上就可以搬过来了。”

“啊,忘记说了,衣柜在起居室里,就是乳白色的那个大柜子。左边两扇门里边是我的衣服,右边两扇门留给你用。”

“知道了。”

“希望我们以后相处愉快。”阿木握住魏青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魏青觉得阿木的手很温暖,很有力量。

“一定。”

魏青从青灰色的楼梯上走下,出了店门,消失在满街香樟树的绿影中。阿木目送他出了门,靠在黑漆嵌螺钿的收银台前,把台子上留声机的唱针放在旋转的唱片上。留声机里飘出咿咿呀呀低回宛转的声音,是昆曲《牡丹亭》中“游园”一折。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阿木眯起眼睛,下意识地用手打着拍子。他眼角有清晰可见的纹路,这显示他已经不年轻了。

 

 

“我找到工作了,妈妈。”

魏青的母亲萧榕靠着门框,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哦。”

“这是我第一份工作,你不高兴吗?”

萧榕冷笑道:“我高兴什么?你上次也说去那家素菜馆当收银员,结果才干了不到一天就逃回家了。谁知道你这回会不会这样?”

魏青的脸冷了下来。

“妈妈,这次我是认真的。我跟老板谈过了,他不介意我有抑郁症。而且他是个很好的人。”

“是吗?”萧榕笑道,“但愿吧。不过你可别把四年前那件事情告诉人家,留神把人给吓着。”

魏青很想把一杯水泼在他母亲脸上,但是他忍住了。

“我只是希望你相信我。这样我才能更踏实地相信自己。”

“那我就祝你好运了。”

萧榕的脚步声往厨房的方向去了。魏青急急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把它们装进一个半旧的棕色大皮箱里。这个家,他是一刻也不想呆下去了。

 

 

“你眼睛肿了,怎么了?”

魏青闪躲着阿木的目光。

“没什么。跟妈妈吵了一架。”

阿木笑道:“你还有个妈妈可以跟你吵架,我连自己的妈妈是谁都不知道。”

“你——”魏青想问他什么,但是觉得唐突,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啊,当我没说。”阿木的微笑还保持着刚才的热度,“我泡了一壶薰衣草茶,你要喝吗?安神的。今晚睡个好觉,明天你就正式上班了。”

“谢谢。”

两人上了楼,在起居室的米色暗花缎面沙发上坐了下来。阿木到旁边的小厨房,把泡好的薰衣草茶端到茶几上。

“趁热喝吧。”

魏青有些拘谨地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知道你刚才想问我点儿什么。”阿木笑道,“没关系,我不是那种防着别人的人。但是我也不是太喜欢交浅言深。你知道,年纪大了,学乖了。”

魏青笑道:“我也是。”

“你都叫过我阿木哥了,以后说话不用这么客气。”

魏青的笑容还是有些发窘。阿木注意到了这一点,笑道:“好了,看你也累了,喝完茶早点儿睡吧。你房间里有闹钟,记得把时间定在七点半。我们九点钟开门。”

魏青答应了一声,回房休息。一宿无话。

 

 

在闹钟的铃声响起之前,魏青就已经醒了。这一觉睡得真舒服,他觉得自己从来没睡得这么香。是秋日的早晨,晨光把远处参差错落的屋顶染成一片橙黄,白塔街上蓊郁的香樟树被镶上一道金边。魏青走到窗前观赏这美景,顺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早上好,可以进来吗?”

阿木的声音伴着敲门声响起。魏青转头,笑道:“可以。”

“我买了早餐,还热。你要在房间吃,还是到起居室跟我一起吃?”

“跟你一起吧。”

魏青吃了两根油条,一个蛋饼,喝了一碗热乎乎的豆腐脑,感觉非常满足。阿木不紧不慢地吃完了自己那一份早餐,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饱嗝儿。他们俩对视一眼,有点不好意思地哈哈笑起来。

“你睡前读书了吗?”

“读了。”

“读了哪一本?”

“《夜半歌声》。”

阿木脸上的表情略微一变,旋即笑道:“喜欢吗?”

“我挺喜欢这种悬疑小说的。啊,不对,这本书更像爱情小说。”

“你喜欢哪个人物?”

“我喜欢宋丹萍。”

“为什么?”

“为什么——”魏青抬头一想,道,“我也说不上来。是喜欢他身上那种忧郁气质吧。而且我觉得他挺阳刚的。程天一不是不好,就是有道德洁癖,难怪女主角不爱他。小说的结局太惨了,女主人公为了跟宋丹萍在一起,把自己的眼角膜捐出去了。我觉得她不应该这样。”

“那是因为宋丹萍毁容了,她害怕他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么漂亮的女孩。”

“那也不应该这样。既然若凡决意嫁给他,宋丹萍就应该相信自己,也相信爱他的这个女人。她既然能接受他,就应该能接受他的一切。反之亦然。”

阿木点点头,笑道:“看不出,你还是个女性主义者。”

魏青不好意思地笑着点点头。

“好了,咱们该做开店前的准备工作了。拿上鸡毛掸子和抹布,开工吧!”

两人把装早餐的纸袋扔进厨房的藤编纸篓里,一起下楼。洒水车悦耳的铜铃声在街道上响过,梵若城的新一天拉开了序幕。

 

 

在清扫橱窗的时候,魏青被黑胡桃木展示台上的一件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剧场的剖面模型,没有屋顶,只有舞台和两翼的包厢,还有观众席。观众席上坐满了盛装的人偶,男士们西服革履,女士们有的穿着蕾丝洋装,有的穿着华丽的旗袍。舞台的边框富丽堂皇,装饰着鎏金的音乐天使雕像,两翼的包厢栏杆上装饰着洛可可风格的卷草和贝壳花纹。和舞台边框的华丽恰成对照的,是台上简单的布景。素白的幕布前,垂下一段虬曲的枝干,台上有纷纷的落英。一个梳大头的戏装丽人立在枝干下,身边跟着一个同样戏装打扮的“丫鬟”。那丽人扮的大约是个闺秀,穿着一身素白底子绣折枝红梅的披风。魏青仔细端详着这个丽人,竟觉得她的眼睛正滴溜溜朝他看呢。

“好看吗?都是我亲手做的。”

魏青转头,不敢相信地看着阿木。

“真的?你太厉害了。这是给小女孩儿玩的玩具吗?”

“小女孩可搞不定这么精细的东西。”阿木笑道,“这是给天堂歌剧院做的舞台模型,导演给演员讲解站位用的。另外服装和舞美设计也可以用这个模型试验作品的效果。”

“我觉得太了不起了,这模型就跟真的一样。尤其是那个穿梅花披风的旦角,太传神了。”

“啊,旦角的人偶不是我做的。”阿木搔搔头,笑道,“那是我在疏影轩定做的。那家店的老板娘跟我是朋友,她专做古装娃娃。”

魏青“哦”了一声,忽然想到自己手里的活儿已经停下好久了,赶紧压下难忍的好奇心,继续开店前的准备工作。

 

 

阿木把钉在店门口的牌子翻了个面,让“正在营业”四个美术字露在外面。这意味着一天的生意正式开始了。

“我要一直站着吗?还是——”

阿木笑道:“当然不用。我这个杂货店卖的不是柴米油盐,不会有那么多人挤进来买东西的。你就坐在那边那个青花瓷墩子上,有人来了你再站起来招呼。”

魏青点点头,按照阿木的话做了。

时间似乎过得很慢,因为根本就没几个人光顾这家店。事实上,整个上午都没有人走进店门。白塔街上的红男绿女路过这里,大多只是在橱窗前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带着不置可否的表情离开了。魏青索性冲着橱窗外的街景发起了呆,审视起来往行人的衣着来。看到优雅得体的,他会在心里叫好;看到俗艳寒碜的,他会在心里发笑。可是他终究是看乏了,竟然不知不觉打起盹来。

“——上午好!”

魏青猛地一激灵,揉了揉眼睛,看见一位穿着华丽的女士站在门口。她身上穿着天青色云朵暗纹绸面旗袍,上面用珠片和五彩丝线绣着折枝桃花。因为天气微寒,她脖子上围着一条白狐皮草。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满头乌黑的秀发烫成精致的手推波纹状,鬓角别着一枚镶钻的白金玫瑰发卡。她的面颊红润,是那种下颌微尖的圆脸,一双水汪汪的杏核眼,配着胭脂色的双唇,越发显得明艳照人。

“上——上午好。小姐,您有什么需要吗?”

“你们老板在吗?”

魏青朝四周一看,不见阿木的影子。

“啊,他刚才还在的,大概上楼去了。我打了个盹,怠慢了您,真是不好意思。”

女子莞尔一笑,道:“你也未免太小心了。叫他下来吧,告诉他,我是来取东西的。”

“您贵姓?”

“免贵,姓王。”

魏青上楼把阿木领了下来,阿木脸上还是那种很有分寸的笑意,但是魏青觉得那笑意里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王小姐,您要的舞台模型已经做好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如果没有,我就亲自给您送过去了。”

“多谢费心了。其实论辈分,我该叫你一声叔叔的。”

阿木谦恭地一笑,道:“不敢当。”

“今年的中秋派对是家父主持,您是家父的好朋友,到时候一定要赏光啊。”

“一定,一定。”

“我还有事,就不多打扰了。这是一万金飞钱的支票,您收好。”

“好的,您慢走。”

魏青目瞪口呆地送走了他接待的第一个客人,直到看见女子的身影到了街对面,才叹道:“一万金飞钱!真是大手笔。”

阿木狡黠地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这没什么,好手艺就值这个价。今天算是借你的运气,有了个开门红。中午歇业的时候,我请你去黑天鹅吃大餐。”

魏青看一眼支票,又看一眼阿木,兴奋地点了点头。

 

 

“牛排好吃吗?”

“好吃,五分熟刚刚好。是不是好东西一沾舌头就知道了,如果不是怕撑坏,我真想再来一块。”

阿木呵呵笑道:“小老弟,你这是要吃穷我呀!”

魏青摇头,道:“大老板,我可不敢有这个意思。”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笑,不觉来到白桦坊的店门前。阿木把门口的牌子翻了一面,用钥匙开了门,跟魏青一起走了进去。

“你妈妈从来不操心你的婚姻大事吗?”

魏青的笑容收敛了一些,摇头道:“她不会明着逼我。不过,她倒是半开玩笑地跟我说,如果我跟什么女人搞出了孩子,只要抱回家来,她都认。”

阿木哈哈一笑,道:“这是什么话?我不敢苟同。”

魏青笑道:“我知道你不会赞成的。我也说了这是玩笑话,当不得真的。”

阿木把藤制保温罐里的茶壶取出来,给魏青倒了一杯洋甘菊茶。

“喝点儿茶清清口。说真的,你就从来没有谈过恋爱?”

魏青一笑,反问道:“你呢?老大哥?”

阿木苦笑一下,略微低了头,轻声道:“都是过去的事了,提它干什么。”

“你就说说吧!”

阿木沉吟一下,抬头道:“你真想听?”

“想。”

“多年以前,我是有过一个很喜欢的女孩。我一直默默地爱着她,但是不敢对她表白。她听到过我的声音,但是她不认识我。有一天,我们俩相遇了。可是我发现,她答应了另外一个人的求婚。那个人能给她安逸的生活,能让她享受一个女人所能够享受的一切。而我不能。后来——后来我离开了这座城市。等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结婚了。”

魏青的眼神中流露出迷惑和不解,道:“你的爱情故事好奇怪啊。什么叫做‘她听到过你的声音,但是不认识你’?你们俩又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阿木用力擦了擦眼睛,强笑道:“别问了。专心上班吧。有些事情,以后你会慢慢知道的。现在,还太早。”

阿木不再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货架顶端。魏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那里摆着一个八音盒,桃木雕花的底座上,是一个精致的穿着白色芭蕾舞裙的小人偶。魏青再回头看阿木的时候,他的目光已经移开了。

 

 

一周以后,是中秋节了。中秋节那天下午,大约三点钟,一位中年男子走进了白桦坊。他的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依然能看出年轻时俊朗的神采,肤色微黑,头发梳得纹丝不乱,只鬓角的发丝略略泛白。魏青难得看见穿长衫的客人,不由得一愣神,那男子先含笑开了腔。

“你是新来的店员吧?我找你们老板,阿木先生。”

“您贵姓?”

“我姓王,单名一个理字,道理的理。”

“好的王先生,我这就叫我们老板下来。”

阿木听说是王理来了,一反往日的沉稳之态,竟然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并不宽敞的楼梯,两眼放光,到了王理先生面前,不由分说,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魏青从来没看见老板这么激动,心下暗暗纳罕,不知这位王先生是何方神圣。

“魏青,来,我给你介绍。这是我的好朋友王理先生。王大哥,这是我的小朋友魏青。”

王先生握住了魏青的手,使劲儿摇了几下,那架势简直跟阿木刚才的拥抱一样不由分说。魏青觉得手臂都快给摇散架了,想不到看起来清瘦的王先生,一双手却这么有力量。

“来来来,王大哥真是稀客,楼上请,咱们上楼好好聊聊。”

上楼之后,王理和阿木在起居室的沙发上落了座,魏青立在一旁,看到阿木用眼神示意他坐下,才在一旁的矮墩上坐了。

“千佛洞一别,应该有小半年了吧?”

王理点头,笑道:“可不是。日子过得真快,岁月催人老啊!”

“人老没关系,心不老就行。”阿木笑道,“王大哥当日曾经发愿临摹千佛洞的壁画,如今成果如何?”

“还差得远呢!不过这么些年坚持下来,也有几百幅了。如今的人都浮躁,这样好的壁画少有人欣赏。不过里边有些飞天舞伎图,我夫人都拿去编舞了,也算是给天堂歌剧院的舞台增光添彩吧。”

“这也算功德一件啊。对了,令爱如今怎样?她嫁给柯男爵已经八年了吧,日子过得好吗?”

王先生面色微微一变,阿木看了一眼边上的魏青,魏青识趣地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什么男爵,简直就是个——唉,我都不好意思提。成天在外边鬼混,眠花宿柳,一个人成了半个城的交际花的恩客。这也罢了,有一回,居然染上了——脏病。后来是找了个游方的术士,用了什么偏方魔药,才给治好的。从结婚以来,两个人竟没同过一次房。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你当初三媒六证的把我家姑娘娶进门做什么呢?”

阿木咬住嘴唇,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好。

“今晚中秋节派对,你可一定要来啊。我们等着听你唱民谣呢。”

“那是一定的,我哪里会不来。戴叶——她还是跟男爵一起出席?”

“那是自然。”

“哦,那雨桐呢?”

“雨桐没有男伴,所以找你作陪呀。”王先生的脸色略微缓和了一些,沉吟半晌,又道,“对了,最近歌剧院的仓库里出了件怪事。经常有人听见一个女人唱昆曲的声音,可是进仓库去找,又不见人。那声音总在半夜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可瘆人了。”

阿木皱起眉头,因问:“是吗?从八年前那场火灾以后,歌剧院好久没出过这种事了。那声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大概一周前吧。”

“一周前?那是——”阿木忽然想到了什么,但是那个念头马上被他否决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啊,我得到梵若广场,看看派对的场地布置得怎么样了。失陪。”

“我送送你?”

“不必远送。你晚上准时到场就好。”

“慢走。”

阿木目送王先生出了店门,立刻转身上楼,敲了敲魏青房间的门。

“请进。”

魏青手里拿着一本书,不过他把书给拿倒了。

“别装着看书了,我知道你在听我们说话。这也不叫偷听,墙壁太薄了,隔音效果不好。”

魏青把书放回书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阿木摇摇头,笑道:“别压抑自己的好奇心了,想问什么,就问吧。”

“王先生到底有几个女儿?”

“两个。”

“王戴叶和王雨桐?”

“不,戴叶姓戴,不姓王。她是王先生收养的,父母很早就去世了。雨桐是王先生的亲生女儿,比戴叶小一岁。”

“哦,那那天过来取模型的是——”

“是雨桐。”

“你为什么那么关心——”

阿木用手止住魏青的话头。

“你知道这些就够了,别的,是我的事。”

魏青不情愿地点点头。

“我想告诉你,如果你真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让她知道。”

“谢谢。”

“我回家去拿今天晚上穿的衣服了。我本来没准备参加今晚的派对的,但是你前几天跟我说要我跟你一起去,我想我总不能随便穿件格子衬衫就去了。得体面一点儿。”

“好,去吧。”

阿木目送魏青走到街对面,唇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

“这小子,还有点儿洞察力。”

 

 

“参加中秋节派对?还是当一个店老板的跟班,好大的福分!”

“妈妈,你可以不用这么刻薄。”

萧榕穿着一身阴丹士林布的旗袍,旗袍衣襟上别着两朵白兰花。她斜倚在门框上,右手夹着一支摩尔烟,嘴里缓缓地吐出几个烟圈。

“那我该怎么说呢?叫你不许从家里拿衣服?还是叫你别到派对上丢人现眼,免得碰到什么熟人?”

魏青正在从衣柜里往外拿那套深灰色西服,听到这话,一双手顿时僵在半空中。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魏青咬了咬嘴唇,低声道:“碰到姑姑和姑夫,我不跟他们打招呼就是了。”

萧榕冷笑道:“说得轻巧。你当年毁了你姑姑所有的心血,难道就这么罢了不成?”

“我没有毁掉——”魏青一时气结,“没有!后来姑夫手下的人不是用法术把那些东西都复原了吗?”

“可是梁子算是结下了!你干的事情,让我在所有亲戚面前抬不起头来。”

“我道过歉了!”

“道歉有用吗?你姑姑从前那么爱你——”

魏青猛然提高了声音:“我知道!但是她嫁了有钱人就变了,百般挑剔,借口产后抑郁,对婆家人呼来喝去。这就算了,我总不是外人吧?她居然当着自己婆婆和小姑的面,把我当下人一样训斥!就算我有错,也是她错在先!”

萧榕的冷笑里添了怒气,缓缓道:“好,你有理,总是你有理。你二十八岁了,才刚刚找到个工作,能做几天还不知道呢。之前你都为这个家干了些什么?除了往外使钱,屁事儿都不会干!我也不指着你养老,你不给这个家添累赘就阿弥陀佛了!”

魏青也冷笑道:“你是不指着我养老,你指着我姑夫给你养老呢。我得罪姑姑事小,误了你向姑夫讨钱,断了你的财路,事情可就大了!别叫我说出好听的来。我走了,不必远送!”

萧榕气得面色发青,见魏青拎着装衣服的袋子,头也不回就往家门外走,拦也不是,送也不是,只得恨声道:“路上小心!派对上车水马龙的,别被哪个贵客家的飞马踩中了天灵盖,白白丢了小命。”

“借您吉言!”

魏青其实已经气得要流泪,但是马路上人多,他不想被人取笑了去,少不得忍住了。

 

 

“你今天真美。”

男爵一边说,一边把手搭在戴叶的香肩上,被戴叶用一只手轻轻地拂了下去。

“我美不美,跟你没有什么关系吧。外边那些女人美不美,才和你有关系。”

戴叶不紧不慢地冷冷说道,顺手把一对黄钻梨形耳坠戴上,往嘴唇上注了些许红脂。镜子里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她有一双很美的大眼睛,但因了鼻子和脸庞柔和的轮廓,并不显得凶相。可是今天,洛可可式镀金雕花镶边镜子里的这张脸,美还是美,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你居然会为了我吃醋?”男爵冷笑道,他踱到酒柜前,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真是难得。”

戴叶忽然站起来,“啪”地一声把他的酒杯从手中打掉。酒杯在地上摔碎了,发出刺耳的脆响。威士忌酒溅了戴叶一裙子,一件好好的晚礼服的下摆全沾脏了。

“好啊,这真是‘血色罗裙翻酒污’了。”

戴叶怒视着他:“你这话什么意思?把我当欢场女子取笑么?你觉得你在外边花得还不够,还要把家也变成秦楼楚馆?”

男爵自顾自地冷笑着,叫仆人进来把地板上的碎片和酒渍收拾了。

“这晚礼服可价值几十万金飞钱呢,弄脏了多可惜。何苦来呢?今天晚上是中秋派对,我们起码还得在你干爹干妈面前装出个样儿来。”

戴叶笑道:“你还知道今天是中秋节啊。你身上的酒味儿把古龙水的味道都给遮掉了,我父母闻见会怎么想?”

“他们怎么想?他们无非是想,我们的干闺女嫁给了一个酒色之徒。可是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我愿意吗?”男爵拍着自己的胸口,情绪激动起来,“你自己想一想,八年以来,你让我碰过你的身子一下吗?没有!我知道你心里有那个人,那又怎样?我还是决定娶你,我以为我能忍,我能陪你等那个人回来,我以为,就算他不回来,有几年的恩情在,就是块儿石头也会给焐热了。可是,我错了!我是个男人,男人,你懂吗?我需要一个女人,哪怕只是——那种需要。可是你给不了我。那我有什么办法,我只能到外边去,找那些卖笑的女人。有时候我一想到回家就要面对你的冷漠和泪水,我简直就想醉死在外边不回来了。是,我在外边的名声是不好听。那是因为我不够好,我没有好到你奢望的那种程度!”

男爵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戴叶的心坎上,她无言回话,只能低头垂泪。半晌,她抬起头来,对门外的女仆叫道:“张妈,给爵爷端一杯漱口水,多加点薄荷香露。”

“哎。”门外的女仆听见,急忙准备去了。

戴叶转头看着男爵因为酗酒而有些浮肿的面庞,柔声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也不容易。可是没有办法。我忘不了他。从前我以为,没有爱情,大约财富会使我快乐吧。但是我错了。哪怕在会客室的四壁画满了香樟,也抵不上射日台上香樟树的一枝树杈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男爵叹了口气,道:“行了,咱们也别吵了。你赶紧换件衣服吧。”

“那件白绸底子墨蓝缂丝牡丹的抹胸鱼尾晚礼服就挺好的,你让秋葵取来我换上吧。”

“好。”

“还有那对长方形的红宝石耳坠,也给我取来。”

两人各自准备晚上派对的着装,一时无话。

 

 

“今晚的派对上你会碰到什么熟人吗?”

“会。”

阿木笑道:“是谁?”

“我姑姑和姑夫。”

“从来没听你提过啊。”

“当然,因为几年前我们闹过别扭,后来没怎么来往。”

阿木点点头,笑道:“难怪。你姑姑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乏味的人。她以前是学哲学的,满脑子都是黑格尔和休默。”

“我有点好奇,她今天晚上会穿什么衣服。”

魏青笑道:“不用问,永远不出错的小黑裙。永远相似的款式,相同的颜色,连布料质感都差不多,就是细节上有点不同。还有永远的珍珠耳环和珍珠项链。掉在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了,除非别人穿的都是白色。”

阿木“哈哈”地笑了几声,又问:“你姑夫呢?”

“姑夫是有贵族头衔的,但是人很随和。他以前经常跟我讨论小说和戏剧什么的。我总是没大没小,叫他‘老哥’。”

阿木笑道:“就像对我一样?”

魏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对,就像对你一样。”

“他喜欢你姑姑吗?”

“怎么说呢?他一开始是爱她的,也知道她有缺点,但是认为能在未来的日子里改变她。”

阿木摇摇头,笑道:“结果呢?”

“结果,当然是失望。时间没冲淡原来那些缺点,反而让他看到了更多糟糕的东西。在我还跟他们经常走动的时候,每次我坐在他们飞马车的后座,我都能听到他们在小声争吵。你想想,在亲戚面前都能吵起来,说明他们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了。”

“可他们没离婚。”

魏青笑道:“离婚?想都别想。姑夫是章台市的参议员,准备参加下届市长选举的。要是这个当口后院起火,他的政治前途就算完了。而且他已经快五十的人,要重来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现在他还有两个不到十岁的孩子。”

阿木眯起眼,叹道:“是啊,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魏青觉得这个话题未免沉闷,因笑道:“阿木哥,你为什么走路去梵若广场啊,完全可以叫辆出租飞马车的。在派对上被人看见一脑门的汗,多尴尬。”

阿木狡黠地一笑,道:“我不怕,我有秘密武器。”

“哦?”

阿木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块丝质手帕,道:“就是它。”

魏青迷惑地看着这条手帕,不明所以地问:“它不就是条手帕吗,有什么特别的?”

“这块手帕被施了清洁咒,脸上出的油和汗只要一擦就什么都没有了,而且还有香樟树的味道。你要吗?我也送你一块。”

“真的吗?谢谢阿木哥。”

两人继续走着,魏青忽然指着一座黑色砖块砌成的小楼,道:“你看,那座房子里好像有灯光。”

阿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什么也没看见,笑道:“你肯定看错了。这房子以前是柯男爵家里的产业,后来捐给私人慈善机构做了精神病院。再后来,发生了一场奇怪的大火,这房子就废弃了。那场火太大了,而且什么魔法都扑不灭,最后把房子里外的砖墙墙面都给烧黑了。有人说这房子闹鬼,不过应该只是瞎说吧。”

魏青回头看了一眼这座黑色的房子,转头跟阿木继续往梵若广场走去。

其实魏青并没有看错,那房子里的确有烛火在闪动。黑色小楼一层的门框里,伸出一只像被强酸腐蚀过一样可怕的手,很显然,这双手的主人得过麻风病。楼前院子里的的杂草被压弯了,却并没有看到人影——那是几个披着隐形斗篷的人,从倒了半扇、锈迹斑斑的铸铁雕花门里出来,消失在中秋夜清冽的空气中。

 

 

“月亮爬上来——”

漆黑的夜空里,月光被乌云遮没了。一群衣冠楚楚的人们站在梵若广场中央,抬头向天空虔诚地歌唱。他们的头顶上漂浮着一个个发光的圆球,那叫月亮灯,里边填充的是发光微生物。在这个城市,街灯只是装饰品,人们走夜路是不需要其他光源照明的。

月亮露出了半边脸,但乌云又涌了上来。

“月亮月亮爬上来,月亮爬上来——”

在人们虔诚的歌唱中,月亮终于彻底摆脱了乌云,高悬中天,清光如水。

王理先生笑着走下指挥台,往圆形台子旁边的小亭子走去。天上的月亮和人们头顶的月亮灯交相辉映,白色的光芒恍如梦境。

“王兄,晚上好啊。”

王理转头看见阿木,忙笑道:“晚上好。你店里那个小朋友呢?”

魏青正愣愣地端详派对现场的装饰,冷不防被阿木拍了下肩膀,倒吓了一跳。

“魏青,还不跟王伯伯问好。”

“啊,伯伯好。”

王理笑道:“太客气了。你不是管阿木叫大哥吗,也叫我大哥吧。”

魏青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那怎么好意思。”

阿木看王理穿一身蟹壳青的长衫,因笑道:“王兄还是这么喜欢穿长衫。”

王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笑道:“是啊,西装是分上下剪裁的,说明西方国家的人喜欢把问题分析成一条条的来解决;但是东方的衣服呢,上下是一体的,这说明我们喜欢融合,喜欢和谐,喜欢统一,喜欢把问题结合起来看待和解决。按我的观点,前一种跟后一种都对,但是我更欣赏和谐跟自然的境界。”

阿木笑道:“魏青,你不知道,当初跟他刚认识的时候,他可是给我讲了一天的课啊。那嘴皮子利落得,比燕京城的人还厉害。”

王理笑道:“你也没少给我上课呀。”

忽然有人在广场边上的入口处通报:“柯男爵和男爵夫人到——”

魏青转头朝广场入口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燕尾服的三十多岁的男人挽着一位丽人从飞马车上走下来。那丽人青丝高挽,戴着一对长方形的红宝石耳坠,一袭白底青花的缂丝牡丹纹连身鱼尾长裙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苗条的身材,臂弯处搭着宝蓝丝质披帛,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却显得她的气质格外高贵。她脸上妆容精致,一切都一丝不苟,但是秀丽的面孔上看不到表情。华服美饰似乎并不能使她快乐,身边那个男人也不能。

“她太美了——”魏青情不自禁地赞叹道。

“是,是很美。”阿木的声音发颤,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美得让人流泪。”

魏青觉察到了阿木的异样,问:“你怎么了?”

阿木摇头,擦了擦眼眶,转身道:“没什么。风太大,迷了眼睛。”

“她就是当初你——”

“别问,求你,什么都别问。”

魏青正不知怎么安慰,王理忽然过来,对阿木笑道:“该你上台唱歌了。”

阿木点点头,强笑道:“好。”

他登上广场中央的舞台,调好吉他的弦,柔声唱道:“只有在夜深,我和你才能,敞开灵魂,去释放天真。让甜蜜的吻,在夜半时分,化成歌声,依偎你心门。我祈求星辰,月儿来作证,哪怕是一生,我愿意去等。总会有一天,把心愿完成,带着你飞奔找永恒……”

戴叶刚听到阿木唱出第一个字的时候,觉得全身一激灵,有什么回忆复活了。她在记忆的仓库里搜索着,那个声音,那个面孔——是他吗?他看着不像那个人,可是他的声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相似的两个声音?及至听完整首歌的歌词,她已经确定了,这就是他。当年,他一个人弹着钢琴,对她唱起这首歌。这首歌是为她一个人写的,也是为她一个人唱的。

“你去哪儿?”男爵拉住情不自禁要跑上舞台的戴叶,问。

“一定是他,一定是他——你明白我的意思的——”

“你疯了!”男爵硬把戴叶拉回来,把她的脸扳向自己,“大家都在看着,你想干什么?”

“我不能等了,再等,我就老了,他也老了——”戴叶的声音带着哭腔,两行清泪簌簌而下。

“听着!”男爵的声音大了一点,有几个宾客侧目,然后他和戴叶都朝旁边看了几眼,男爵转而低声道,“我理解你,我也没有拦着你去找他。但不是现在。你很清楚,他的身份一旦揭穿,你们之前的关系一旦曝光,对你对他意味着什么。而且,从私心说起来,你也应该给我留点儿面子。我毕竟还是你的合法丈夫,不管你承认不承认!”

戴叶这才冷静下来,转身到旁边的化妆间去补了补脂粉。等她回来的时候,阿木已经开始唱另外一首歌了。

“不想记得,你泪水的光泽。不想记得,你最后的选择。不想记得,却偏偏不可能。徒留我一个人,跟幸福很陌生。爱在灿烂里飞扬,却在最荒凉落下,我现在的心情不想,让人知道。

我回不到昨天,去擦你的眼泪。若时间能后退,世上就没有抱歉。我回不到昨天,去完成那永远——在我们结束爱之前。”

戴叶无法抑制地扑倒在男爵怀里,痛哭失声。阿木在台上看到了这一幕,却只能把眼泪往肚子里咽。派对上一阵静默,继而,掌声雷动。

 

 

“你唱得太棒了!你看到男爵夫人的反应了吗,她都哭得不行了!”魏青兴奋地对阿木道。

“我——我觉得我有点儿失态了。”阿木擦着额角的汗和眼角的泪,“可能我今晚就不该这么做。”

“为什么不?你们俩久别重逢啊,而且你们彼此——”

“我们彼此暂时还不能在一起。”阿木低声道,“我身上背负着一些事情——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我们去喝一杯吧。”

魏青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阿木一看就明白了。

“好啦,我知道你不能碰酒精类饮料。刚才我看见那儿有无酒精的莫吉托,拿一杯来你尝尝吧。”

阿木去拿饮料的当儿,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魏青背后响了起来。

“青青!”

魏青不情愿地转过头,堆上一个程式化的微笑。眼前正是他的姑姑魏红,还有他的姑夫白铁。魏红看起来比魏青的母亲年轻些,穿着一身高领无袖及膝小黑裙,腰间一条斜斜的黑色绸带,戴着一对珍珠耳环,手中握着一个银色手拿包,手包的搭扣是一个银色的蛇头,蛇头上镶着一对缟玛瑙的蛇眼,脚下是一双V形开口的绒面鱼嘴及踝靴。这身装扮挑不出错处,却也没什么惊喜,她似乎在借此宣称,我是体面高贵的,但并不想藉着华服美饰搔首弄姿抑或哗众取宠。

“啊,姑姑好,姑夫好。”

白铁爵士非常真诚地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魏青的肩膀。

“好久不见啊,青青,最近好吗?”

“还——还好。”魏青笑道,“找到一份新工作。”

白铁笑道:“好啊,有工作啦!我们的魏青可真成了大小伙子咯,再过几年该顶门立户了吧?”

“还差得远,差得远。”

魏红用一个优雅的手势止住了白铁的话头,笑道:“你都还没问是什么工作,就开始祝贺人家。”

白铁有些不快地看了魏红一眼,转过头不做声了。

“青青,到底是什么工作啊?我记得你以前眼界高得很,让你给我们家白骏白骅当家教还不愿意呢。这回是什么好工作得了你的青眼啊?”

魏青的脸开始红了,低声道:“一间杂货店的店员。”

魏红的嘴角闪过一丝讥诮的笑意。

“哦?在哪条街上?改日我也去造访造访。”

“在白塔街,店名叫白桦坊。”

“——魏青,莫吉托拿来了,你尝尝怎么样。”

阿木看见魏青面前站着一对穿着华贵的夫妇,忙笑道:“魏青,这两位是——”

“啊,我的姑夫和姑姑。姑姑,姑夫,这是我的老板阿木先生。”

“啊,两位好。”

阿木微微鞠了个躬,魏红仍是不冷不热地笑着,道:“幸会。我们还有事,就不多打扰你们了。再见,魏青,借一步说话。”

魏青不情愿地跟上去,魏红用只有魏青能听见的声音缓缓道:“你好歹还是我们魏家的人。做店员这种丢脸的工作,可不合我们魏家的门风。我们是让人伺候的,不是伺候人的。”

魏青冷冷道:“姑姑,这跟你无关。我在那儿工作得很开心。”

魏红冷笑道:“开心就好。”说完施施然挽着白铁的胳膊走了。白铁爵士回过头,对魏青报以一个抱歉的微笑。

魏青喝了一口莫吉托,吞得急了,呛得咳起来。阿木帮他拍了拍背,片刻,魏青问阿木:“你觉得我姑姑怎么样?”

阿木吐了吐舌头,坏笑道:“名不虚传。”

两个人窃笑了好久,直到王雨桐过来把阿木拉去跳伦巴,才停了下来。

 

 

“告诉我,你今晚那两首歌是唱给谁的?”

“这很重要吗?”

雨桐狡黠地笑着,看着阿木的眼睛道:“当然重要。你把戴叶都给唱哭了。”

“男爵夫人一向很多愁善感,不是吗?”阿木微笑道,“你还是留神脚下吧,你老是这么让我分心,我可能会踩到你的脚哦——我很重的,要是你几天都走不了路,我可没法儿跟你老爹交待。”

“别找借口。我刚跟你跳伦巴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你是舞场老手。”

“老手?”阿木笑道,“这个词儿有点儿油腻腻的,让人想到在牌桌上出老千的人。”

“别转移话题。”雨桐脸上狡黠的笑意更深了,脚步则一直随着华尔兹舞曲悠扬的韵律旋转着,“你一定有故事。”

“我的故事很无聊。”

“真的?我不相信。”

阿木苦笑道:“不管你信不信吧,只是一个老男人失败的往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雨桐摇摇头,笑道:“我还是别问了。我忘了你跟我父亲一样狡猾。”

“顺便说一句,你今天这套旗袍真漂亮。”

雨桐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衣服,一件白底红色折枝蔷薇的软纱旗袍,绚烂的花朵一如她娇艳的青春容颜。她矜持地一笑,道:“谢谢。”

舞曲停了的时候,阿木忽然指着雨桐背后,道:“瞧瞧,谁来了?”

雨桐循着阿木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位穿着金色单肩晚礼服的女子朝舞池方向走来,她鬓角戴着一朵硕大的淡粉芍药花,虽然看起来保养得宜,但妆容精致的眼角已经有了些许细纹。雨桐因笑道:“哦,是柯夫人,天堂歌剧院的前任首席女高音。”

阿木噗嗤一笑,道:“就是那个被歌剧院幽灵塞进下水道的柯夫人?”

雨桐半讶异半好笑地转头,道:“没想到你一个外乡人,居然知道这么多梵若城的八卦!千万别在她面前提这个,她会下不来台的。以前她曾经跟戴叶因为首席女高音的位置闹得不可开交,现在两个人和好了。”

“我们要去跟她打个招呼吗?”

“好啊,如果你不觉得无聊。”

阿木和雨桐走上前去,跟柯夫人寒暄了几句。阿木正要说一些场面上的话,忽然看见雨桐的神情有异,因问道:“你怎么了?”

“我一定看错了——我看见一只手。”

“一只手?”

“对,就在戴叶背后,半空里出现一只手,然后又消失了。”

柯夫人的脸色一变,道:“对不起,失陪一下。”

然后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到柯男爵身边,跟他耳语几句。男爵眉头一皱,继而镇定地微笑着,对柯夫人道:“久未听你一展歌喉了,能请您上台唱一曲吗?”

柯夫人对男爵行了个屈膝礼,笑道:“我很乐意。”

然后她走上舞台,笑对所有来宾,朗声道:“这首歌,是柯男爵点的,送给我们美丽的男爵夫人,天堂歌剧院首席女高音,戴叶女士。”

戴叶疑惑地看了一眼男爵,只见他脸上挂着莫测高深的微笑,谁也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乐声响起,是比才的《卡门》。

柯夫人张开一双性感的红唇,用磨砂玻璃一样质感的嗓音唱道:“爱情不过是一件普通的玩意儿一点儿也不稀奇,男人不过是一种消遣的东西没什么了不起。……什么叫痴,什么叫迷,不过是大家自己骗自己。什么叫情,什么叫意,不过是男的女的在做戏。是男人我都喜欢不管穷富和高低。是男人我都抛弃——不管你再有魔力——”

戴叶的脸由红转白,转身“啪”地摔了男爵一个耳光,然后飞奔着离开了派对现场。男爵紧随其后,两人上了飞马车,男爵示意车夫快走。白色的飞马张开双翼,消失在晴朗的夜空中。

王先生目睹了这一幕,气得目瞪口呆,颤声对雨桐道:“他怎么可以这样对你姐姐!”

雨桐若有所思,轻声道:“我觉得,今晚的派对里来了些不大对劲的‘客人’。男爵这么做,肯定是有意的。”

王先生沉吟半晌,微微点了点头。

 

 

“怎么了?我看见男爵和男爵夫人都走了,俩人好像闹别扭了。”

阿木转头,对魏青道:“我觉得我们也该走了。叫一辆出租飞马车,我们回店里吧。”

魏青看了阿木一眼,强压下心里的疑问,沉默着点了点头。

 

 

戴叶气冲冲地回到男爵的府邸,换下那身晚礼服,披上一身墨绿色饰菊纹金线绣的睡袍,红宝石耳环被她扔在卧室的地毯上。她扑倒在梳妆台前,忍不住屈辱地大哭起来。

“我今晚是有意那么做的,对不起。”

戴叶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怒视着男爵。

“你都承认是有意的了,还说什么对不起?”

“戴叶,我那么做,是因为你的安全受到了威胁。要不是柯夫人报信,今晚很可能有人对你动手!”

戴叶的愤怒瞬间转化成了惊疑和恐惧。

“真的,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吗?”

“你什么都没做错。喝杯热牛奶,睡个好觉,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可是——”

“听话,睡觉去。”

戴叶躺在檀木雕花的四柱床上,却再也无法入眠,只好两眼鳏鳏,辗转反侧地迎来了第二天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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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ited by 长生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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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一条弯曲的小巷,青石板的路面上布满苔痕,巷子里浓雾弥漫。一个穿着杏色羊绒大衣的女人在巷子里走着,大衣里露出胭脂色金丝绒旗袍的下摆。四周很安静,只听见女子的中跟鞋叩击石板路的声音。女子停在两扇朱漆褪色的大门前,轻轻推开了门。

一霎时,从门里飞出一群翅膀枯黄的蝴蝶,扬起一股淡黄色的烟尘。跟踪者的视线陡然堕入黑暗……

魏青“啊”地一声,从梦中惊醒,他几乎从枕头上弹了起来,喉咙口像堵了一口痰,心砰砰直跳,冷汗从额头上涔涔而下。

敲门声响了三下,然后是阿木礼貌的声音:“魏青 ,你做噩梦了吗?”

魏青转头,清了清嗓子,低声道:“是,现在已经没事了。”

“我可以进来吗?”

“可以。”

阿木微笑着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当天的邸报。

“我刚才正看邸报呢,你那样一叫,倒把我吓了一跳。梦见什么了?”

魏青摇了摇头,觉得太阳穴胀得厉害。

“没什么。一个很奇怪的梦。我现在好像已经不记得了。”

“那最好。你赶紧出来吃早饭吧,今天我要派你件差事,到疏影轩去把剧院模型里用的人偶戏装取回来。”

 

两个小时后,魏青站在兰若巷的巷口,觉得眼前的景色似曾相识。这是一条弯曲的小巷,两边是连绵的黑瓦飞檐和白色的马头墙,青石板的路面被来往行人的脚步磨得发亮,石板的缝隙中长满了青苔。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带着水气和年深月久的霉味的空气也如此熟悉,他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一个穿着杏色羊绒大衣的高个子女人从他身边走过,走进了这条弯弯曲曲的青石板小巷,中跟鞋在石板路上叩击出“嗒嗒”的声响。魏青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羊绒大衣的下摆,那里露出一截胭脂色的金丝绒旗袍。

魏青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下,清晨梦中所见的一切跟眼前的景象重合了。眼看女子往巷子深处走去,他竟然忘了自己今天的任务,几乎是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女子走到两扇朱漆褪色的大门前,“吱呀”一声推开了门。魏青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你为什么跟着我?”

魏青从臆想的恐惧中回过神来,看见那穿羊绒大衣的女子转过头来,正笑意盈盈地朝他看呢。女子身后的大门已经半开,空气仍然是透明的,没有乱飞的蝴蝶,也没有刺眼的烟雾。魏青抬头看了下门楣上的牌匾,是柳体的“疏影轩”三个金字,镶在黑色漆面上。

“不好意思——我——”

魏青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因为她穿得像他在梦里见到的女子就一路跟了上来?

对方会以为他发了疯的。

“你要进来坐坐吗?今天我这里歇业,不过有人上门,我还是不会拒绝接待的。”

“我——我就是来这里取人偶穿的衣服的,是白桦坊的阿木老板叫我来的,我是他的店员。我真不是故意跟踪你。”

女子一笑,道:“既然有事就请进吧,别的话不必多说。”

他默默点了点头,跟着女子到了正堂前的天井里。天井西头是个水缸,缸中养着数枝白荷。东北角是一盆红梅,疏影横斜,暗香扑鼻。

“白荷红梅,一夏一冬,居然同处一院,你是怎么做到的?”

女子神秘地一笑,道:“不告诉你。请到花厅坐。”

女子引他进了花厅,请他在一张古色古香的红木椅子上坐下,然后转身到黄花梨矮柜里取了一个斗彩小罐,从里边倒出一些茶叶,盛在青瓷盖碗里,用滚水泡了,微笑着端给魏青。魏青用手接了,轻轻说了声“谢谢”,用盖子轻轻撇着茶汤,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我这儿倒是有些老唱片,不知你喜不喜欢听?”

魏青笑道:“好啊,那就放来听听。”

屋角的檀木几案上,放着一台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留声机,那留声机还带着一个大大的紫铜喇叭。女子从旁边的多宝格上取下一个大大的锦盒,从中取出一张黑胶唱片,小心翼翼地放在留声机上。唱针的沙沙声响了起来,没多久,就有柔软的歌声从留声机的喇叭里飘出。

“投君怀抱里,无限缠绵意。船歌似春梦,流莺婉转啼。水乡苏州,花落春去。惜相思长堤,细柳依依。

落花逐水流,流水长悠悠。明日飘何处,问君还知否。倒映双影,半喜半羞。愿与君热情,永存长留……”

“这是《苏州夜曲》?”

女子回头笑道:“你果然不一般,这曲子听过的人很少。”

魏青一笑,道:“这曲子我很喜欢。”

女子笑道:“那你可以常到我这儿来听,我随时欢迎的。”

“那就多谢了。”

“不用客气。”

魏青打量着屋里的陈设,仿佛置身另一个时空。他以前怎么从不知道,兰若巷里有这么一个好所在?

直到墙上的黑胡桃木壳子自鸣钟“当”地一响,魏青才意识到自己在这里耽搁得太久了,阿木交待给他的事儿还没办呢。

“啊——对不起,老板还等着我拿衣服呢,您看——”

女子起身笑道:“你瞧我,竟然忘了时间。我这就把衣服取来你看。”说完到内室取了一个小小的锦袱,打开给魏青看。

魏青一看,只见是一件藕色披风,上面用五彩丝线绣着木芙蓉,那折枝花样栩栩如生,娇艳不下于真花。

女子看见魏青赞叹的神情,微微一笑,道:“我还有一件衣服,也是给人偶做的,但看的人多,想买的人却寥寥。看来你是个懂得欣赏衣服的人,我就拿来给你瞧瞧。”

魏青定睛一看,只见女子从盒子里取出一身丝质披风,墨蓝菱纹镶领,纯黑底子上绣着五彩牡丹团花,那牡丹的枝叶也是墨蓝的,与领子的色彩互相呼应。魏青不由得叹了一声,心下暗暗称赏。

“所谓‘彩绣辉煌’,大约要这样沉着的底色才衬得出。《红楼梦》里王熙凤出场穿的那身石青褂子,跟这身衣服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女子拍手,笑道:“果然你是个懂行的。黑底彩绣的美,可不是人人都欣赏得来的。”

“哪里,我不过以一知充十用,随便瞎讲罢了。”

“瞎讲容易,说在关窍上就难了。”

“啊,对了,还没请教您贵姓?”

“免贵,姓金。你可以叫我兰姐。”

“啊,兰姐,幸会。时候不早,我该告辞了。”

“也罢,我就不虚留你了。见到你家老板,替我问声好吧。”

“一定。”

女子把魏青送出大门外,轻轻掩上了门。

院子里白荷的花瓣忽然漾出一丝诡异的红,一只翅膀枯黄的蝴蝶停在花心。

那是一只枯叶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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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阿木正在清扫货架上的灰尘,忽然看见魏青端着一个木碗从外边兴冲冲地跑了进来。

“新买的麦芽糖,要不要吃?”

阿木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笑着点点头。

“那就别客气了。”

魏青说着,自己先用筷子蘸起一团放进嘴里,陶醉地吮吸着。

阿木坐下来,接过魏青递过的另一根筷子,学他的样子尝了一口。木碗里的糖泛着流光,似乎还带着田野的清香,那甜蜜沁人心脾,阿木几乎觉得自己要融化了。

魏青又蘸起一团,让它在筷子下端坠成长条,然后旋转。琥珀色的糖转成一圈晶莹的螺旋,他一脸满足的表情。留声机里放着轻快纯真的《拨浪鼓》,灯光从头顶洒下,把一切都映成金黄色。他们边吃边听那首歌,很无邪的曲调,正合两人现在的心境。

“天晴朗,那花儿朵朵绽放。闻花香,我想起年幼时光。我的家,那甜蜜好似枫糖;幸福呀,小妹妹一起唱……

我今天,陪爸爸,带着全家去玩耍。池塘边,荷叶下,藏着一只小青蛙。我快要,长大了,别再叫我小朋友。车窗外,雨好大,青蛙一个人在家。

山青青,水蓝蓝,看日出,看云海。拨浪鼓,咚咚咚,妹妹笑得脸通红。彩虹桥,路弯弯,牵着手儿不怕摔。爸爸说,我们是甜蜜的负担……”

音乐放完,一碗糖也吃光了。

半晌,阿木说:“糖吃多了,好渴。”

“我去给你倒水。”

魏青把水杯递给阿木,阿木笑道:“甜死了。真是好久没这么疯狂地吃糖了。”

魏青也笑了,道:“我也是。上次吃麦芽糖还是小时候的事情,可是一点儿也不尽兴。我妈说,会生蛀牙的,根本不让我多吃。”

阿木笑道:“你现在吃了还是会长蛀牙的,别忘记漱口。”

片刻的沉默,两个人无所事事地望着天花板发呆。

魏青忽然问:“阿木哥,你认识兰姐吧?”

阿木转头,道:“你说疏影轩的老板娘?当然认识。怎么了?”

“你觉得她是个怎么样的人?”

阿木想了想,道:“待人接物很有分寸的人。她从来不会对人过分热情的。不过,也许是因为我跟她只是生意上的往来吧。为什么问这个?”

魏青道:“我觉得,她好像对我特别热情。我在她那里听了好长时间的老唱片。”

“是吗?”阿木有些诧异,“大约凡事总有例外吧。人跟人要是投缘的话,就算素不相识,也是一见如故的。”

魏青咬了咬嘴唇,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阿木察觉到了他的异常,问:“怎么了?你有心事?”

“我——我昨晚梦见兰姐了。”

“梦见她了?”

“是,在跟她初次见面以前。她今天穿的衣服,跟我昨晚在梦中见到的一模一样。那个梦不是什么好梦,我,我有点害怕——”

阿木笑道:“梦都是反的,你想多了。咱们去吃午饭吧,麦芽糖可不能当饭吃。”

魏青犹疑着点了点头。

 

“两杯香樟咖啡。”

“好的,请稍等。”

雨桐放下手里的菜单,笑着看了戴叶一眼。

“你好像瘦了。”

戴叶笑道:“老话说得好,‘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雨桐笑道:“你的文采倒是越发好了。最近跟着落英镇昆剧班的人练功,有什么收获吗?”

“跟芭蕾不一样,不过教戏的师傅说我柔韧性还可以,所以掌握起来还不算太困难。昆曲真是耗体力的,你在台下看是那么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似乎不需要费什么力气,真正学起来才知道,都是要有内功的。一折戏唱下来,经常水衣都湿透了。”

“这才好啊,省得花心思减肥了。”

“我最近总是睡不好,也不知怎么了,出门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脚步响,回头看却没人。我跟小柯说了,他差人去查,也没查出个头绪来。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都要神经衰弱了。”

雨桐神色一变,道:“那天晚上的事情我也觉得不对劲,总之你小心就是了。最近跟小柯处得怎么样?”

戴叶苦笑道:“还不就那样。有夫妻之名,没有夫妻之实,也难怪他会在外边找女人。”

雨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低头摆弄起手包上的银色流苏。少顷,两杯咖啡端上来,戴叶轻轻尝了一口,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飞过一片片的香樟,黄鹂和百灵在树梢鸣叫,清风吹过香樟的叶片,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宛如天籁。

雨桐看着戴叶一脸陶醉的样子,笑道:“你喝这咖啡简直上了瘾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边加了罂粟壳呢。”

戴叶笑道:“我只有在喝这咖啡的时候才能忘掉那些烦心的事情,而且,你不觉得真正的音乐就应该跟香樟林里的风声一样吗?那么天然,那么不加修饰,没有丝毫的炫技,没有丝毫的矫饰,却那么打动人心。好的音乐应该是能让人飞起来的。”

雨桐噗嗤一笑,道:“飞起来还不容易,跑到街上叫一辆飞马车,分分钟都能飞起来。”

戴叶也笑了,道:“你呀,什么正经事到了你嘴里就变味儿了。”

“我们店里新出的玫瑰园咖啡,两位要尝试一下吗?”

咖啡馆的店主玛格丽特小姐穿着一身白色饰镂空花纹的低腰直筒连衣裙,含笑站在戴叶和雨桐的座位旁边。她是法兰瑟国人,一头棕发在脑后盘了一个利落的发髻,五官立体而精致。

“不用,我还是喜欢香樟咖啡。你呢,雨桐?”

“我来一杯试试吧。”

玛格丽特小姐走后,雨桐低声笑道:“你怎么跟老古董一样,每次进店都只奔着一样东西去。尝试点儿新鲜的事情不好吗?”

戴叶笑道:“也许是我害怕改变吧。说起新鲜事,我倒想起个笑话。你听说城里办了家电视台吗?”

雨桐摇摇头,道:“没有。不过这名字耳熟,好像很多很多年以前有过这样的机构?”

“那天有人在门口推销全息投影电视机,小柯就买了一台。回家打开一看,就一个频道。里边有个血盆大口的女人在唱歌剧,我仔细一瞧,嘴型根本对不上,原来是放的柯夫人以前灌的唱片。那女人背后的布景乍看起来富丽堂皇,其实全是假的,用立体投影仪投出来的,那图像都没校正好,地毯盖到桌面上去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雨桐脸色微微一变,道:“我不觉得可笑,倒觉得可虑。前几天我也听家里的李妈议论过这件事,说是买电视机的钱很便宜,只要二百金飞钱就能买一台。如果大家坐在家里都能看歌剧,谁还会上歌剧院去听我们唱呢?”

戴叶笑道:“现场看毕竟不一样的,电视机里那种东西只有暴发户才会喜欢吧。”

雨桐摇头,道:“暴发户是多数,老贵族是少数。有生命力的东西未必是好东西,但一定是能迎合大众的东西。”

“那我们也得去迎合大众咯?”

雨桐笑道:“是迎合还是引导,我们走着看吧。”

戴叶不再说话,雨桐低头喝着咖啡,徐徐闭上眼睛,陶醉在满园粉玫瑰的幻景中。

 

阿木正在往货架上放一套新到的水晶玻璃酒具,忽然魏青从外边兴冲冲地跑进来。

“不会是又买了麦芽糖吧!我可吃不动了。”

“不是的。你看了今天的邸报吗?”

阿木笑着摇了摇头。

“今天来了一批新货,我整个上午都在忙着上新呢。刚好你又请假回家,我就更没时间读邸报了。怎么,有什么新闻?”

“歌剧《牡丹亭》公开招募男主角,你不想去试试?”

阿木的脸色微微一僵,手上的活儿也停了下来。

“我不想去。”

“为什么?这样你就可以找机会接近男爵夫人了!”

“你都说了,她现在是男爵夫人。”

魏青的神情变得有些急切。

“但是男爵根本不爱她!如果爱的话,他怎么会在外边找女人?”

“你不懂!——”

“我是不懂,那是因为你一直不肯告诉我,你跟男爵夫人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如果你还把我当朋友,你就该对我毫无隐瞒。我已经在你店里工作了几个月了,难道这几个月还不足以让你全盘信任我吗?”

阿木沉吟了半晌,问:“你真想听?”

“当然。”

“那我们到楼上去吧。你把店门口的营业牌子翻过来。”

“好。”

两个小时以后,魏青听完了一个很长的故事。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微妙的神情,既沉醉于阿木所讲述的一切,又感到这一切有些不可置信。

“都说完了。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魏青呆了半秒,然后道:“这么说,你就是当年那个歌剧院幽灵?”

“是。”

“男爵跟戴叶结婚,完全是因为想要守护她,让她不被恶势力伤害,而且他答应她,一起等你活着回来?”

“是。”

魏青摇摇头,道:“男爵原来是个好人,我误会他了。我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去寻花问柳,因为戴叶从来就没有爱过他。”

“对。”

“那你就更该去找戴叶说清楚,要么你退出,要么就让戴叶跟男爵离婚。无爱的婚姻是非常痛苦的,我父母就是例子,所以我非常理解这一点。”

阿木低着头想了想,缓缓道:“你说得对。可是这件事得慢慢来。”

魏青不禁一笑,道:“你看我像是在逼你的样子吗?我算老几,我有这个资格吗?”

话说到这儿,两个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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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戴叶独自坐在剧院化妆间的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二十四岁的容颜,眉宇间已经多了些许旧日回忆的哀伤痕迹,尽管若有若无,那年方二八时的天真娇憨已经荡然无存了。她微微叹了口气,把玫瑰红的油彩抹在眼角眉梢,镜子里的自己已经成了一个戏台上的美人,两片胭脂夹住琼瑶鼻,一双樱唇欲语还休。她对着自己的倩影笑了一下,那镜子里哀婉的面容便有了暖意和亮色。

王夫人从她身后过来,跟八年前一样,一言不发地给她戴上点翠的头面首饰。戴叶用手轻轻抚摸着刚贴好的大绺,有些埋怨地道:“天天要勒头,那些假发里的水分一干,我的头就疼得跟炸开似的。”

王夫人一笑,对着镜子道:“你忍一忍,过些日子就习惯了。”

她默默地打开红木首饰匣子,从里头取出成套的头面,点翠和水钻在明亮的灯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彩。戴叶看了看那些美丽的饰物,暂时忘记了头疼,笑了笑,对王夫人做了个手势,王夫人点点头,开始给她插戴这些精致的小物件。

先是一枝点翠镶钻凤尾簪,王夫人看了看戴叶的面孔,把它插在左边鬓角上,那小小的凤头上的垂珠丁当作响,就有了些环佩摇曳的古意。接着是两朵粉红绢花,下头垂着同色的钟形流苏,它们被插戴在右边鬓角,王夫人整了整,又退后一步,点了点头,从匣子里取出一朵点翠八角镶珠菱花来,簪在额际的假发上。两排双螺花钿对称地插在两侧发际,一只点翠镶钻银丝步摇蝴蝶被簪在头顶正中,翅膀相互碰撞着,发出一阵悦耳的声响。两只点翠垂珠流苏耳挖簪被插在耳后,两枚水钻梅花耳环也轻轻戴在了戴叶的耳朵上。镜子里的她已经不像是她自己,她是李白诗句里那个笑靥如花的美人,隔着云端对尘世绽开迷离的微笑。

王夫人的工作告一段落,雨桐推门进来,把一套粉红玉兰披风放在衣箱上,地上早搁了一双粉红绣花鞋。戴叶先脱去高跟鞋,然后缓缓把双脚套进绣花鞋里,试了试大小,对雨桐满意地点了点头。雨桐对她一笑,把披风里的白绸立领袄子给她套上,一看大小正好,又把那身披风给她穿上,于是满身灼灼其华的绣花都颤动起来,就好像真的盛开了一般美艳。雨桐替她把水袖整好,看了看她在穿衣镜里婀娜的身姿,不由得叹道:“你真是越发标致了!”

戴叶一笑,道:“不过是上了妆才好看罢了。”

“我还要给其他演员分发服装,待会儿台上见。”

戴叶答应了一声,雨桐转身,在王夫人脸上轻吻了一下,道:“妈,我先忙去了。”

王夫人点点头,雨桐笑着看了戴叶一眼,这才走了出去,顺手带上了化妆间的门。

一阵沉默过后,王夫人看着镜子里戴叶的面容,道:“戴叶,我真的好久没看见你笑了。”

“我笑不出来。妈,我觉得好累。”

“你有什么委屈,就跟妈说说吧。可有一样,不能哭鼻子,免得花了妆。”

戴叶苦笑了一下,道:“我觉得自己对不住小柯。妈,他真的不是爸爸想的那种人。他有他的难处。这些年他为我做的已经够多的了,我觉得自己没有理由再要求他什么。”

王夫人点点头,道:“我明白。小柯也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知道他不是坏人。你爸爸不了解那个人、小柯和你,你们三个人的过去,所以才会误会小柯。我知道,他也是很难做的。”

“我试过去爱他,可是——可是我做不到!”

戴叶觉得自己要哭了,但是又记起王夫人的提醒,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

“我知道,我知道。好孩子,你们都没错——”

话没说完,外边有人喊道:“王夫人,有一个应征男主角的来面试了!”

“我就来!”

王夫人抱歉地对戴叶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是你?若木先生真是多才多艺啊!”

阿木看见了王夫人怀疑的表情,不由得一笑,道:“是多才多艺?我从你眼睛里看到的,分明是‘自不量力”这四个字么!”

王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先生可别见怪,昆曲跟歌剧结合是很新颖的尝试,我们格外慎重。本来考虑用两个男主角,但是感觉配合起来有困难,你知道——”

“不必多说了。夫人,你且听我唱一段吧。”阿木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听完了,用不用我自然在你,但我是来面试的,总得让我露两手不是?”

王夫人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阿木便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忙处抛人闲处住,百计思量,没个为欢处。白日消磨肠断句,世间只有情难诉。玉茗堂前朝复暮,红烛迎人,俊得江山助。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牡丹亭上三生路……”

没等他把最后一个字唱完,王夫人已经拍起手来,喝彩道:“好!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个男主角就是你了!对了,戴叶正化妆呢,你去跟她聊一聊,也算交流交流感情,将来在台上配合也默契点。我这里还有事情要忙,就不能多陪着你了,还请担待。”

阿木笑道:“您太客气了。”说着就往化妆间走。

“奇怪,他从来没到过这里,怎么好像轻车熟路似的?”王夫人有些疑惑地望着他的背影,喃喃道,“哦,肯定是我们那口子给他指过路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往演出大厅的方向走去。

 

阿木推开化妆间的大门,正看见戴叶对着镜子发呆。正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他只好轻轻把门关上,然后走到梳妆台前,微微咳嗽一声。戴叶转过头来,见是他,惊得说不出话来。

“你是谁?——”

阿木一笑,道:“我是谁,你真的不知道吗?”

戴叶把脖子一扬,道:“我希望你自己说出来。”

“我是阿木。”

“你撒谎!”

“好吧,你想我是谁,我就是谁。”

戴叶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你真的是魅——”

“我有名字。我叫叶戈。”

戴叶走到他面前,忽然猛地在他胸前打了一拳。

“八年了,你知道这八年我跟男爵都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早就回到这座城市了,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怕我不能给你幸福。你知道,我那时候还没有能力给你幸福,我太知道我自己了,我怕我的乖戾暴躁会——”

“别说了,我都明白。”戴叶小姐把手放在他嘴上,急忙止住他,“你也觉得应该给我和男爵思考和相处的时间,对吗?”

叶戈含着泪水,使劲地点点头。

“我知道你是好人。”戴叶不知怎么,自己觉得眼眶有些发热,眼圈也红了,“原谅我,我跟他结婚,是因为他答应要和我一起等你。”

戴叶说到这里,不由得抽噎不止,话就断在半当中,再也接不下去了。

叶戈帮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柔声道:“我知道,我怎么会怪你呢。我在想,如果我的前半生是在苦难和赎罪中度过,那么后半生,老天爷总该让我得到幸福了吧。”

“别说什么老天爷了,这一切难道不是你自己争取来的吗?”戴叶笑着说。

“是啊,来之不易。”他低头叹了口气,微笑道,“咱们去排练吧,听听我的昆曲水平这些年有没有退步。”

戴叶也一笑,拉着叶戈的手,跟着他往演出大厅的方向走去。

“暂时不要把我的真名告诉别人,我有些事情要等方便的时候才好说,明白吗?”

戴叶微笑着点了点头,道:“我都明白。其实,你叫什么不重要,你在我眼前,才是最重要的。”

叶戈笑了,温存地道:“你知道吗,我也是一样。”

 

舞台上空荡荡的,半分奢华的布景都没有,只一株巨大的梅树在右侧伫立着,什么亭台楼阁、秋千流水,统统归入了观众想像的虚空。戴叶在台上独自站着,王夫人在台下跟乐队和其他演员交代着什么。剧场里声音不断,但却给人空旷寂寥之感,那些声音都好像是浮在水面上的,再是喧闹也无法消解那深深的,大海似的寂静。

“寻来寻去,都不见了。看这牡丹亭畔,芍药栏前,可是当日与秀才梦魂相遇之处?一路行来,但见暮春天气,寒更雨歇,早来点点落红,惆怅无数——恰似我芳心一点,更与谁说?”

丝竹箫管凄婉地奏了起来,戴叶把甩开的水袖收好,哀伤地唱道:

“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艳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愁杀葬花人。独倚花锄偷洒泪,洒上空枝见血痕。愿侬胁下生双翼,随花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掊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

戴叶捧起一掬落英,凄然凝视着,然后缓缓把她们撒向土地。粉红的花瓣不断从舞台顶端飘落,映衬得戴叶如仙子一般,越发楚楚可怜。

“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天尽头,何处有香丘?天尽头!何处有香丘?

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花落人亡两不知……”

丝竹的呜咽声缓缓消逝,戴叶看着满台依旧娇艳的落花,不由得悲从中来,潸然泪下。雨桐扮演的春香一路寻来,却见满园落红成阵,不由得也看住了。

此时乐队再次奏出“寻梦”的主题音乐,雨桐轻声唱道——

“他人送花我葬花,满园春色一时残。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几人在?”

 戴叶似乎听见了雨桐的声音,用水袖拭了拭珠泪,也和道:“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茫然。质本洁来还洁去,一身清白回故园,回故园。”

春香上前扶住小姐,两人默默对望。乐队奏完了一段华彩部分,两人同时把头转向台下,齐声唱道:“质本洁来还洁去,一身清白回故园……”

余音袅袅间,众人早已陶醉在《葬花词》带来的凄美气氛里,直到音乐停止后几秒钟,大家方才睁开醉意朦胧的眼睛,喝彩声如同春潮,绵延不绝。

“你们俩今天发挥得都不错,值得表扬!”

王夫人对走下舞台的戴叶笑道,一边给她递上一杯刚泡好的绿茶。

“那还不是您老人家的功劳。”戴叶边走边笑道,“得赶紧卸妆,这玩意儿戴一整天可太折磨人了。落英镇那些人也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真佩服他们。”

阿木没有跟上,只是远远地看着戴叶的背影,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

是谁说的,幸福来得太晚,连快乐都没有那么痛快了。

他跟谁都没有打招呼,独自走出了歌剧院的大门。身后的大厅里,合唱团已经在排演“离魂”一段的曲目了。

“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寄言众儿女,何必觅闲愁……”

他本能地站在当地,抬头看着乱云飞渡的天空。风刮得很猛,似乎要下一场大大的秋雨了。在风的呼啸声里,他却听到了一阵似乎从遥远的天际传来的,缥缈的歌声。

“三月阳春江南绿,醉入花丛谁人语?桃花坞里暗香浮,难忘故乡图……”

风吹散了一团乌云,繁密的云层中忽然露出青灰的一角,但那不是云朵,却像是江南园林里的亭台,玲珑精致,转眼就消失不见了。叶戈惊讶地望着天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片刻之后,又一阵风过,那青灰色的亭台再次露出云端。叶戈打开随身的公文包,用相机拍下了这个奇迹般的瞬间。

云朵重新涌来,遮没了空中的一切。叶戈低下头,将自己融入樱花街上拥挤的人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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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客厅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戴叶从粉蓝色缠枝莲纹提花布面的沙发上回过头,正看见一脸疲惫的男爵朝她走来。

“你来了?我等了你一上午。吃午饭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了。”

男爵微微一笑,道:“你等我?真难得。今天剧院不排练吗?”

“今天休息。”

“哦,你要跟我谈什么?”

戴叶抿了抿嘴唇,仿佛要下一个非常大的决心。她终于决定,还是把这个词说出来。

“离婚。”

男爵正要去抓水晶玻璃威士忌酒器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下。

“我一点儿也不惊讶。不过我希望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回来了。”

男爵几乎是下意识地长叹一声,继而点点头。

“你已经确定是他了?”

“千真万确。”

男爵不做声,只是看着客厅四壁的壁画。一株株柔绿的香樟,枝叶间栖息着许多白色羽毛的鸟儿。偏西的太阳给香樟的枝叶染上一层金黄,客厅的落地窗开着,白色的纱幔被风鼓起。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真的置身于一片香樟林中。

“这壁画还是你刚搬进来的时候画的。”

戴叶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月白色的蕾丝裙摆,低声道:“是啊,八年了。日子过得真快。”

男爵凝视着窗外,但并不是在看风景,他的视线似乎投向了无限的虚空。

“八年了,你就一点儿都没有留恋吗?”

“我——我很感激。”

男爵苦笑了一声。

“你明白我要的不是感激。”

“我明白。可是你要的,我永远也给不了。”

沉默了半晌,男爵缓缓道:“我知道。——他现在怎么样?性情还和原来一样吗?”

戴叶有些惊讶地看了男爵一眼,道:“我觉得他的棱角被磨平了,不知道是不是年岁增长的关系。你怎么关心起他来了?”

“因为你关心他。而我关心你。”

戴叶苦笑道:“那多谢你的关心。”

一阵尴尬的沉默。

良久,男爵开口道:“这白鸟是你让工匠画上去的,但是我一直不知道它们是什么鸟。”

戴叶笑道:“它们是乌鸦。”

“乌鸦?”

“对,白色的乌鸦。”

男爵的神情变得困惑起来。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客厅的墙上画一群白乌鸦?”

戴叶沉吟了一下,开口道:“很久很久以前,我父亲跟我说过一个故事。他问我,如果你要做乌鸦,是要做黑色的乌鸦,还是白色的乌鸦?我很奇怪,乌鸦为什么有白色的?他就跟我说,白色的乌鸦,是乌鸦里的异类,为族群所不容,所以注定一生都孤独地飞翔。但是白乌鸦并不因此仇恨黑色的乌鸦,他们坚定地相信,白色的羽毛是上天赐予的礼物,不是罪过。为了感谢上天,他们一生都在努力地飞翔,从来没有停止过。”

男爵点点头,又问:“那么,他们什么时候停止飞翔呢?”

“找到真爱的时候。”

“如果找不到呢?”

戴叶凄凉地一笑,道:“如果找不到,那么只能不停地飞翔,一直到死。”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一辈子飞翔下去,不随便找个地方躲避风雨呢?”

戴叶反问:“你为什么要爱我?”

话说到这儿,两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想坐我的飞马车出去兜兜风吗?”

戴叶笑道:“好啊。”

两个人从客厅的侧门走出去,却没注意到女仆张妈在另一侧的门边听他们说话,一等他们抬脚,就鬼鬼祟祟地走开了。

 

 

华贵的马车在云朵里沉默地穿行,车上的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呼呼地掠过车窗,吹乱了戴叶的头发,戴叶没有去理会,就任由头发那样飘散着,好像那些唱着歌谣诱惑过往行人的水妖们海藻般的长发一样。

男爵放开了飞马的缰绳,任由它们在空中随意翱翔,自己只是看着云的彼方,那些充满了未知的神秘所在。

八年了,他不敢说问心无愧,但他终于在实际上做到了自己当初所承诺的一切。但是他得到了什么呢?

他们各自看着遥远的虚空出神,忽然洁白的云朵里出现了无数的夹竹桃,嫣红的花朵在车轮两旁恣意盛开,碧绿的枝叶迎风起舞,轻纱一样的雾气从他们近旁轻倩地掠过。戴叶呆呆地望着这一切,心里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她转头看着男爵,迷离的眼神里带着点点的泪光,却一直沉默着,半晌,才缓缓地道:“你知道吗,我比较喜欢这样的收梢。”

男爵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眼前繁盛妖娆的景象,它们一片片擦过视网膜上纵横交错的神经,他一直看着,看着,直到她们从自己的视野里消失。戴叶坐回了原位,他也恢复了正襟危坐的姿势。幻觉总是短暂的,琐碎平凡的日子才是地久天长的——他明白,即便这八年的光阴,也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春梦罢了。

“该回去了,坐稳。”

淡淡地说了这一句,男爵回头看了看戴叶纤尘不染的面庞。从那张不带任何表情的脸上,他听见了大幕落下的铃声。

 

 

太阳快要下山了,玛格丽特小姐的咖啡屋里,留声机上的唱盘沙沙地旋转着,一个略带沙哑的女声轻声吟唱着,那歌声缭绕着,如同好几个世纪之前,纽约的街道间弥漫的乳白色烟雾,映衬着都市夜色的沉重和苍凉。

“曾经有人问我,爱情的真假如何知晓?我骄傲地回答,当你的心房汹涌起波涛。他们说你总会了解,恋爱中的人什么也不知道——烟雾迷了双眼,当热情澎湃如潮。他们竟怀疑我的爱情,我暗自好笑。

爱情随风飘逝,让我饱受讥笑。只剩凄苦的泪水,让我独自凭吊。人们无情地嘲讽,我只能强作欢笑。烟雾迷了双眼,当爱情雪化冰消。”

男爵坐在吧台前,出神地看着威士忌杯子里正在融化的冰块,苦涩地微笑着,好像杯子里盛着他怀念的一处风景。正出神的时候,雨桐笑着走过来,夺过他手中的杯子,缓缓放回原位。

“你已经喝了五六杯威士忌,不能再喝了。”

男爵像没看见她似的,仍旧注视着那些正在融化的冰块,半晌才抬起头,对着雨桐哈哈一笑。

“烟雾迷了双眼,当爱情雪化冰消。你喜欢这首歌吗?”

雨桐一笑,看了看他憔悴的面容,道:“喜欢。但是我不喜欢一个男人听着这样的歌喝酒,很容易醉的。”

男爵忽然尖声笑起来,雨桐仍旧笑着看他。他的笑声收敛了,头却渐渐地低了下去。

雨桐把他身边那把高椅子搬开,坐了下来,轻声问:“你跟她分手了?”

男爵默默地点头。

雨桐长长地吐了口气,仰头道:“我就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的。”

歌放完了,唱盘在留声机上空转着,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玛格丽特小姐从店堂尽头的暗门里走出来,轻轻取下唱片,看了他们俩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跟新闻界怎么交代,你想好没有?”

男爵沉默着摇头。

“那戴叶怎么办,她——”

男爵摆了摆手,抬起头来对雨桐道:“我心里很乱,能不谈这个吗?”

雨桐点头道:“好。”

一阵压抑的沉默。

“你说,戴叶她爱我吗?”

雨桐看了看他的神色,垂下眼帘,缓缓道:“她只当你是哥哥。”

“那魅影呢?”

“那才是她的真爱。”

男爵把双手顶在额头上,半晌才放下来,问:“为什么?”

 “你真要我说实话?”

男爵苦笑了一声,看着雨桐道:“你说吧,我想听。”

“魅影能给她的,你也许永远也给不了。”

男爵一笑,道:“我有什么不如他的?”

雨桐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些嘲讽的意味。

“你在想什么?”

雨桐回过神来,笑道:“想你刚才的问题啊。其实,问题的关键不是谁不如谁,而是你们两个根本不一样。”

“那么是哪里不一样?”

雨桐又笑了,这笑容里带了点无可奈何的神气,像是在感叹他的迟钝。

“喝一杯香樟咖啡吧,你会明白的。”

男爵沉默地看着雨桐的背影,过了片刻,他招手叫来了服务员。

“一杯香樟咖啡。”

冒着雾气的咖啡端到了他面前,男爵静静地对着咖啡杯注视了一会,轻轻地尝了一口,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香樟,好多好多的香樟。那绵延如带的树冠,宛若天空中漂浮的白云。

男爵又尝了一口。

这次他看见了更多的香樟。悦耳的风声在他耳边轻轻吟唱,那声音如同悠远空谷传来的长啸,是簌簌的天籁,音若细发,却又响遏行云。

这样的声音,会让人感觉自己从香樟树梢飞上了天空,翱翔云端,聆听心灵的歌唱,和不远处的鸽哨声声。

周围的一切像蓝色的纱罗将你包裹,你分不清天地的界线,那是因为你就在天地之间。

他听到了鸟雀的呢喃,在香樟奏响的主旋律里,它们是醉人的和声。有鸽子从头顶掠过,翅膀发出的声音如此清冽美妙,像是同时翻开了无数本书。然后是长久的寂静,不知从哪里飘来一片薄雾,香樟叶在漫山遍野的雾气里泛着鹅黄的柔光,时而有蝴蝶在枝头停驻。

太美了,这一切都太美了。他这样想着,陶醉地吮吸着香樟叶略带苦涩的芬芳。也许这一切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完美的乐章,也许这吹过香樟树梢的清风,真能带人抵达梦想的天堂。

……

当男爵第二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咖啡已经凉了,留声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沉默着付了帐,缓缓走出咖啡屋的大门。水晶门帘的声音在他身后轻轻地回响着,他却好像什么也没听见,只是安静地往前走着。

他终于知道了问题的答案,尽管这答案近乎残忍。

魅影能做她的香樟,而我不能。这就是问题的答案。可是他竟然过了这么久才明白,真是傻到家了。那首歌怎么唱的来着?烟雾迷了双眼,当爱情雪化冰消。

不如去酒吧,把自己喝死算了,反正世界上也不少这么一个傻瓜。

这个自暴自弃的念头带着点讽刺的意味。男爵这么想着,不禁微微地笑了。

 

 

“我交代你问兰姐的事儿,你问了没有?”

阿木一边往粉绿色镶金边的瓷杯里倒红茶,一边问。

“问过了,她说是她做人偶的魔咒出了问题,有所残留。”

“残留?”

“嗯,她是这么说的。魔咒的残留让人偶一到半夜就开始唱昆曲,不过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阿木把茶杯放在茶几上,笑道:“那就好。”

“兰姐今天好像特别高兴,跟我聊了好长时间,还送了我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魏青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一个锦盒拿了出来。

阿木打开锦盒,见里边是一个穿着黑底彩绣梅花褙子的人偶,梳着仕女图上的头式。

“这礼物太贵重了,你不该收的。”

“我也是这么说,可是兰姐非要我收下。她说,难得见到我这么懂得欣赏的人,这人偶遇上我,也算它的造化。”

阿木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也说不出来。半晌方道:“收下就收下吧。改天我送一件东西给兰姐,算作回礼。”

魏青点了点头,把人偶放回房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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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ited by 长生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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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周末的早晨,太阳刚刚升起,几个出门买菜的主妇在走过那座闹鬼的黑房子时,轻声嘀咕着什么。电车的铃声从遥远的地方响过,鸽子一群群地在天空绕着圆圈,阳光把路边斑驳的砖墙照得粗砺温暖。一只猫看见几个女人过来,提防地叫一声,马上又缩回路边的杂草窝子里,大约是找耗子玩去了。

“你们听说没有,那闹鬼的房子是柯男爵家里的,据说那鬼魂就是他死去的亲妈!”

“真的呀,那他怎么不到这里做点事情,他的先人安宁了,咱们也好安心哪?”

“咳,这还不明白,他的亲妈当初是反对他跟戴叶小姐的婚事的,现在她连尸骨都没留下,他也没个表示,还不是因为八年前那档子事?人家算盘打得精,家业大得整个梵若城都不能跟他比,还不时做做慈善,出手一大方,那些得了实惠的,谁还敢跟他提当年那些不痛快的往事?这就叫做手段,要做大人物,心眼就得狠着点,盘算着点,晓得不?”

“怎么不晓得。那戴叶小姐也不是什么名门出身,顶着个伯爵小姐的名号出了阁子,谁知道是真是假?她自以为身份高贵,那是做给人家看的,以为当了男爵夫人就风雅得了不得,歌唱累了跑射日台那儿跟香樟树说话儿去,是人听了都笑,只不好当着她面露出来。她那养母,就是那个成日清高得要命的王夫人,以为自己多聪明呢,一家子的怪物。老公不在城里踏实做事,跑外头闯荡,说是四海遨游,钱倒是一分没少挣,谁知道他干的都是些什么勾当?还有她那宝贝女儿,也是个怪物,二十三岁了恋爱也不谈,成天和布料剪子打交道,就这样还天天往法兰瑟国女人开的咖啡店跑,满脑袋不知想的是什么!”

“好了好了,依我说呀,这些都是不打紧的。你们没听说吗,夫妻无儿,日子不牢。如今男爵夫妇无儿无女的过了七八年了,也没个算计,离散伙的日子怕是不远咯。”

“说的是呀,我前日还听人说,男爵对他的干妹妹,就是王家的雨桐小姐有意思呢。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谈话声渐渐小了下去,一个穿着羊绒大衣的女子从巷子里走出来,冷冷地看了她们一眼,又头也没回地走了回去。古老的木门轻轻关上,一只翅膀枯黄的蝴蝶从路边的野草上飞起来,停在生锈的门环上。远处的日头越来越高,梵若城新一日的繁华在喧闹中真正地开了场。

谁也没有注意到,一个穿着黑斗篷的身影出现在黑房子二楼的窗口,听着这些闲言碎语,斑驳可怖的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意。

 

“蠢货!我怎么嘱咐你们的?连一份文件你们都守不住!”

男爵站在办公室的壁炉前,对着眼前的秘书大发雷霆。

“可是——对方用的是魔法——”

男爵冷笑一声,道:“魔法?魔法我见得多了,当初设计这里的保险箱的时候,你们告诉我,说门上的魔咒连城里最顶尖的魔法高手都没法儿解开。这才过了几年?而且,如果我没记错,这门上的魔咒上个月刚刚更新过!”

“男爵先生,您说的都对。可是对方的魔咒太强大了,我们也无法可想。”

“算了,你下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男爵先生。”

说是要一个人静一静,男爵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想着事情的最坏结果。

丢失的文件是一份离婚协议的草稿,不消说,离婚的两个人就是他和戴叶。当年他们俩结婚时,没做过财产公证,所以按照正常情况,一旦离婚,两人共同财产的一半要归戴叶所有。但这份协议里,戴叶却几乎是净身出户,除了个人存款之外,什么都没带走——这是她自己提出的。他非常清楚,自己在外边的名声不是太好,在公众眼里是离婚案中有过错的一方。如果这份文件被邸报记者捅出去,公众会怎么看他?“仗势欺人”这四个字怕是免不了的。一旦这份文件变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产业就完了,他旗下公司的股票将会一泻千里,而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

“我可以进来吗?”

男爵从办公桌上抬起头,看见雨桐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请进。”

雨桐今天打扮得很朴素,一身粉蓝色圆点暗纹的旗袍,脚下一双白色中跟鞋,鞋头没有任何装饰。她走到男爵的办公桌前,把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递给他。

“门房交给我的,他听说我要找你,就让我把这封信带进来了。”

男爵用颤抖的手抓起银质拆信刀,拆开信件,看完之后,脸色变得惨白。

“怎么了,信上写了什么?”

男爵用一边手扶着额头,另一只手把信递给雨桐。

“你自己看吧。”

雨桐接过信纸,只见上面写道——

 

男爵先生:

您好。您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我也不会告诉您。您需要知道的只是,您和您妻子戴叶的离婚协议草稿在我手里。您对婚姻的不忠众所周知,但是我们发现——别问我们是怎么发现的——您的妻子戴叶也有不轨行为。我需要您做的,是您将您旗下奥陶纪公司的百分之八十五的股金转移到以下这个账户(请阅读完用解密咒查看)。否则,不但您的声誉和家产不保,您妻子的名誉也将受到致命打击。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你准备怎么办?”

男爵懊丧地在自己的头上抓了一把。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雨桐沉吟半晌,缓缓道:“你不觉得很奇怪吗?这个写信的人想要你的股份,为什么写了一个这么具体的数字?”

“因为那是我持有的全部股份。如果我把股金都给他,他就掌控了我的公司。”

雨桐“哦”了一声,道:“这公司是你名下最大的产业吧,这一招可够狠的。说明这个人非常了解你。”

男爵点点头,觉得自己稍微冷静了一点。

“这个人太了解我了,甚至连我的行踪都了如指掌。他会是——”

男爵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我有个主意。”

“什么?”

“我会找一个邸报记者,告诉他,我是你的情妇。”

男爵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疯了吧!”

“你听我说完。”雨桐道,“我会告诉他,关于戴叶不轨行为的传闻全部都是谣言,戴叶是因为不满你出轨,才故意跟其他人眉来眼去,其实她跟那个人根本什么都没发生。被偷走并且公布的离婚协议,其实是一张废纸。你可以重新起草一份,把你们俩的财产平分,一人一半。”

男爵呆立半晌,忽然哈哈地苦笑起来。

“谢谢你,雨桐。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

“为什么?这样你跟戴叶分别占有奥陶纪公司百分之四十以上的股份,你们两个是大股东,那个敲诈你的人就无法威胁到你的财产了。而且这样,戴叶的名誉就保全了,你的名誉虽然受到损失——”

“雨桐,你太天真了。”男爵止住雨桐的话头,“你以为事情像你想的这么简单吗?你错了。那个人是谁,想要什么,我都非常清楚,所以你说的办法是没用的。这是我跟戴叶两个人的事情,我不想让你也陷进来。那人要的东西,我会给他。只要我名下还有产业,日子就不会太坏。我不想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雨桐定定地看着男爵,冷笑一声,道:“你现在知道面子的重要性了?我提醒你,你这次满足了他的要求,下一次他还会找出别的办法来要挟你。人心不足蛇吞象,说的就是这种人。”

“戴叶没有财产,还有魅影。我没了财产,就什么也不是了。”

雨桐鄙夷地看了男爵一眼,转身走出办公室,一面头也不回地说道:“算我白喜欢你了。”

男爵一惊,跑到楼梯口,问:“你说什么?”

雨桐抬起手臂摆了摆,什么也没说,径直出门而去。

“我不想让你牵扯进来。”男爵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雨桐远去的背影,喃喃道,“不让你讨厌我,你又怎么会死心呢?”

雨桐的身影看不见了,男爵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铜质的电话听筒。

“陈律师吗?我要你帮我重新起草一份离婚协议……”

 

夜幕下的黑房子里,穿着黑斗篷的老头子把邸报恶狠狠地扔进壁炉。壁炉里的火舌慢慢地将邸报上的大标题吞没,那大标题是“柯男爵与夫人协议离婚,将均分共同财产”。

“我亲爱的外甥,你躲过了十五,也休想躲过初一!”

一阵凄厉的狞笑从黑房子里传出来,生锈的铁栅栏上,几只乌鸦被惊得飞起,消失在夜空的浓云中。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

《牡丹亭》的唱片在留声机上安静地旋转着,千年以前的声音隔空而起,细如游丝,又宛若梦境。壁炉的火寂寞地燃烧着,那一半的残灰也像是入了梦。在这个温暖的房间里,叶戈斜倚在他常坐的那张沙发上,柚木雕花的玻璃面茶几上,细瓷小杯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眼前是天青色的薄雾,一条碎卵石的小路蜿蜒曲折,通向一处神秘的所在。叶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已换了一套戏装褶子,绣的是白里透红的寒梅。一丝垂柳拂过脸颊,雾渐渐散了,是仲春天气,姹紫嫣红的繁花,越发衬出断井颓垣的哀伤。小径的那一端渐渐浮现一个人影,迈着清雅的碎步,两人略略近了些,叶戈抬眼一望,是个女子,穿着一身素白披风,上头的牡丹绣花却是清冷的墨蓝色,宛若传世的青花瓷。

“近睹分明似俨然,远观自在若飞仙。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

末了的字拖着长长的戏腔,由不得人心弛神荡。她是说我么?叶戈看了看自己的衣衫,绣的是疏影横斜的梅花,如戏台上的巾生那样,暗自点了点头。不错,我是梦梅,我是她心心念念的柳郎。她在这花园里苦苦寻觅的,就是我在梦中留下的蛛丝马迹。我得做点什么,我得说点什么,不然,岂不枉费她一番相思?——

“姐姐,小生哪一处不寻见——”

“寻来寻去,都不见了——”

“姐姐,小生一片闲情,爱煞你哩——”

“好不伤感人也——”

那女子在花径上徘徊踟躇,却像是丝毫没听见他的呼唤,只是婉转凄恻地乱唱一气。这情形若在戏台上定然是可笑的,但是他没有笑,因为这不是戏台。他的眼神就怅惘了,他是那样迷恋眼前的这个身影,但是那混乱不堪的唱词却成了他们之间的一道粉墙,咫尺天涯,把什么都给隔住了。人是佳人,景是美景,他却困惑了,也疏离了——就在他困惑与疏离的当口,一个在心中埋藏已久的名字脱口而出。

“戴——”

“秀才——”

他笑了,是戏台上那种带了程式的笑,欢喜却是实在的。那么多错乱的言语中,总算有两句对上了榫,他等待着她更深入的表白。

“我那嫡嫡亲亲的姐姐——”

她这次没有说,却唱了起来。前面的唱词格外含混,他只听得最后几句。她是这样唱道:“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得个梅根相见!”

这最后的“见”字,她是掉了泪唱的。他也不知怎么伤感起来,模糊的视线里,只见她的身影迈着玲珑的碎步越走越近,眼看只有一把尺子的距离,她却两眼一闭,颓然软在了地上。他怔住了,久久凝视着她,那带着泪痕的芳容就好似睡着了一般。良久,他开声呼唤,却怎么也唤她不醒。他几乎是儿戏地凑到她跟前,轻轻一探鼻息,吃惊得连忙倒退几步,跌坐在地,厚底靴儿高高擎起。

她死了,那两窍命门已经不再温热。

“啊呀!——”

没等他把戏腔喊完,四周的景致忽然寥落起来,花草树木纷纷凋残,从芍药栏前飞出无数的蝴蝶,翅膀干枯如秋风中的落叶。

……

“戴叶,戴叶!”

他睁眼四顾,哪里还有花园的影子?只剩他这些年已经看熟了的屋子,还有一炉一几,几上一杯残茶。他又睡眼惺忪地看了看窗外,没有月光的夜晚黑漆漆的,连星星的微光都看不见。于是他叹了口气,收拾了残局,正准备回卧室安寝的时候,隔壁魏青的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道白。

“啊,姐姐——”

没有风,可是叶戈只觉得凉意入骨,汗毛孔都闭了起来。他下意识地小步轻声,到了房门口,试着一推,“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从缝里透出橙黄色的灯光。声音没有停歇,反倒越发抑扬顿挫起来,那小生的念白在魏青读来一句是一句,竟比他这个上台唱戏的还要精到。他见魏青一点不反应,下意识地往门里觑了一眼,这一看,他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被眼前的诡异景象僵住了,做不出一点动作,也发不出任何声息。

小窗前的老式书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座小巧玲珑的戏台,全是上等原木制作,四角飞檐,檐角还垂着小小的银铃。那从疏影轩得来的戏装人偶就立在戏台正中,也不知何时换了一套装束——头上一色的素白银器,身上一件白地墨蓝缠枝牡丹披风,竟和方才他梦中所见一模一样!魏青穿着一套戏服,下摆和领口都绣着白里透红的寒梅——也与他梦中所穿毫无二致!他一个人手持折扇,几乎是醉意陶然地吟唱着,那唱词间竟然还有停歇,可他的动作并没有停,竟像是专为小戏台上的旦角留出间隙,好让她把字字珠玑的台词补进去的。叶戈越看越怕,终于忍不住冲进去,在魏青手上狠狠掐了一下,好让他猛醒过来。可是魏青不但没有醒,简直就像是连他这个人都没有看到,迈着方步踱到了房间的另外一个角落,自顾自地又唱起来。

叶戈见他如此中魔,一股无明火直冲上来,见他桌上也有一杯茉莉香片,一摸也是凉的,赶忙夺将过来,倏然往他脸上一泼——

灯光似乎忽然暗淡了,连戏台上的人偶都像是霜打了似的,收敛了娇艳的笑容。

魏青带着满面残妆微睁双眼,半晌方才开口,道:“我在哪里呀?——”

“你在店里。”

魏青打了个寒噤,这才看见眼前满额愁绪的叶戈,不由得扶着他的肩膀,问道:“我想起来了——刚才,我都在做什么?”

叶戈看了看他迷乱的神情,像是仍然没有完全清醒,暗自咬了咬牙,没把刚才的场景全盘描绘出来,只淡淡地说一句:“你自己在房里唱戏,走火入魔,我拿杯茶泼了你一下,你这才醒过来。”

魏青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渐渐感到叶戈不是在说谎,于是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

叶戈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总算归了位,拍着他臂膀,道:“这么晚了还不睡,唱戏唱得我也醒了。要是让左邻右舍听见,岂不是瘆得慌?时候也不早了,赶紧睡吧,我明天也得到歌剧院排练,年纪大了,不比当年,经不起你这样毛骨悚然的折腾。”

魏青现在是完全醒了,也没道歉,只是羞惭地看了叶戈一眼,沉默着点点头。

“还有,你最好把这个娃娃送回去。我就不说原因了。”

魏青咬住嘴唇没说话,但是叶戈分明看到他的眼睛里写着一个“不”字。

“随你吧。”叶戈的口气冷了下来,“你愿意留下它就留下,但是有一点,如果再出现什么惊扰他人的事,对不起,我只能让你回家去住。明白了?”

魏青沉默地点了点头。

看着魏青的身影下了楼,听见盥洗室里的水声,叶戈长出一口气,走到壁炉旁看了看火焰的颜色,吹灭了起居室里点着的蜡烛,又深深吸了几口气,这才踏实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可是还没等他的身子挨着床沿,一声长长的唱腔又把他惊了一跳。

“天呵,有心情那梦儿还去不远——”

蜡烛被叶戈下意识地吹灭了,从前已经习惯了黑暗的他,竟然第一次惧怕起夜晚的宁静。

 

翌日上午,天堂歌剧院舞台。

灯光倏然亮起,照见满台的烟光云影,一群白衣仙子翩然而至,纤腰盈盈,衣袂飘飘。领头的女子在台中央亮了个相,众人一同婀娜地把姿态定了一定,继而踏着悠扬古朴的韵律且歌且舞,伴着歌声,后边的云纹喷金站位上早已立着一个美人,霓裳羽衣,恍若梦境。白衣女子的裙脚拂起阵阵烟雾,身后那些精巧的楼阁若隐若现,出水的芙蓉在身旁亭亭而立,荷叶轻摆如扇。

“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映日御风。君若池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怜,浴月弄影。相亲相怜,浴月弄影……”

白衣女子给主角让出了地位,柯夫人缓缓走下站位,带着迷离的微笑到了台前,朱唇轻启,款款唱道:

“晚妆初了明肌雪,仙殿鬟娥鱼贯列。凤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楚腰柳叶观不足,醉拍栏杆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麒麟清月夜。”

曲子唱完,柯夫人又是一笑,柔声道:“我乃警幻仙子,在这离恨天上,灌愁海中,三生石畔,司人间风情月债,掌红尘女怨男痴。方才侍儿来报,西蜀太守杜宝之女慕色而亡,芳魂已登仙界。我观春感司簿册,见此红颜年方二八,丰姿秀丽,颇有灵慧,因此上唤她前来,指点一二,叫她看破前尘,早脱苦海,也是功德一件。闻听阁外喧哗,想是那女子到来,待我前去迎接。”

戴叶没有上场,落英昆剧班的武陵春接了角色,迈着细致的碎步款款而来,一个亮相,满场喝彩。柯夫人点头施礼,武陵春还礼,白衣女子回两厢侍立,戏接着唱了下去。

“来者何方女子,芳龄多少,因何缘故到我幻境?”

“小女子年方二八,芳名丽娘,乃是太守之女,西蜀人氏。只因在花园中做得一梦,梦中有一书生以柳枝相赠,小女子相思成病,一病而亡,故而来到此处,还望仙姑指点。”

柯夫人略略点头,扶起她来,故意一言不发,身旁的仙女奉上茶来,警幻仙子叫人端给丽娘,丽娘谢过,小口饮下。

“此茶芬芳馥郁,实非俗物可比,不知出自什么去处?”

柯夫人又是一笑,道:“此茶出自放春山遣香洞,乃仙家神品,名唤‘千红一窟’。”

丽娘点头道:“果然不是凡尘可有之物,只是这仙家虽好,我那柳郎仍在世间,若找到此君,我的心事方了,不知仙姑可否慈悲,指点一二?”

警幻仙子悠然一笑,指着身上的仙家霓裳,对着丽娘问道:“你看我这衣裳可好?”

丽娘定睛看时,果然是仙家风范,清雅非常物可比。只见警幻仙子穿一身高腰对襟襦裙,上襦珠灰中隐约可见暗花云纹,胸口一块镂空镶金玉佩;下裙则是玄色衬里,白纱裙面上绘着泼墨写意荷花,只有半幅,却气派尽显。那天风吹过,环佩摇曳,衣裾翻飞,宛若白鹤凌空,逍遥风度皆在不言之中。丽娘观罢赞道:“果真好衣裳,小女子身在红尘,穿的绫罗绸缎也不少,却没一件能如此超凡脱俗,果然是仙子风范,佩服,佩服!”

警幻仙子并不马上答言,只望着她淡淡一笑。

“衣裳是好衣裳,这话你不说我也晓得。只是这荷花为何只有半幅,你可知道?”

丽娘也一笑,颔首道:“月难圆,水难盈,墨色衬白纱,如太极两仪,方是天地变化无极之道。”

警幻仙子略微点头,笑道:“你说的不错,果然有些慧根。我来问你,这裙上是不是荷花?”

“自然是荷花。”

“既然是花,为何无水无根?如何生长?”

“仙姑既然说这荷花画在罗裙之上,又如何能有根基,如何能够繁衍?”

警幻仙子又点了点头,看着云端笑道:“原来你却明白。只是那柳梦梅和你风花雪月一场,此生一过,情缘难保不成过眼云烟,你就不感到遗憾么?”

丽娘微微一笑,默然不语。仙子轻移莲步,在她耳畔笑道:“如此可知道我的主张了?”

丽娘又是嫣然一笑,道:“小女子自然明白仙子苦心,在这里谢过仙子。只是仙子方才吩咐众仙姑所歌何曲,小女子倒要请教。”

“此乃凡间曲谱,名叫《踏歌》。怎么小姐反倒不知?”

“哦,此曲所咏何事?”

“男女之情。”

“仙家尚且如此,何况我红尘人间?仙子身为得道之人,能活上千年万代,自然不把人间百年的蝼蚁之命放在眼里。但是佛祖有云,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尘缘虽短,在芸芸众生却是永生永世,仙子难道不能体会?”

警幻仙子笑道:“你说我不能体会,你非我,安知我心中所想?这尘缘的甘苦谁不曾经历,哪里有不懂之理。只是这比起仙家岁月来,实在是沧海一粟,不足挂齿。你既然来到此处,不如跟我修真论道,颐养性情,将来成了正果,何乐而不为呢?”

丽娘也一笑,肃然道:“仙子是个通达之人,我自然知道。只是尘缘未曾断绝,纵使入了仙班也无法安心,不如让我重入苦海,我纵身陷地狱也在所不惜,还望仙姑成全!”

警幻仙子轻轻摇头,叹息道:“可怜啊可怜,你这一番真情纵使能得到柳郎的回应,百年之后,万事成空,如此又是何苦呢?”

“万事成空,到底是经历一段,人间冷暖小女子自知,还请仙子让我魂魄回转尘世,我再见他一面,如若他变心,我情愿绝除尘缘,永不回返人间。”

“若是如你所言,孽债深种,堕入阎罗地狱呢?”

“小女子虽九死而无怨!”

警幻仙子久久凝望着眼前这个美人,忽然感到自己那套仙家之理也有不通的时候,忍不住又叹了口气,唤了仙姬双成前来,对她吩咐道:“你要小心从事,把丽娘小姐护送回梅花观中安身,如有闪失,拿你是问!”

双成俯首下拜,领命同丽娘而去。丽娘谢过天恩,跟着仙姑重回故园去了。警幻仙子背朝红尘而立,满身的环佩在风声中看不出悲喜,只听得阵阵仙乐重又响起,是两首曲子词,凡间的“唐多令”和“西江月”。

“粉堕百花洲,香残燕子楼。草木也知愁,韶华竟白头。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

白玉堂前春解舞,东风卷得均匀。万缕千丝终不改,任他随聚随分。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灯光暗了下来,舞台上又是一片寂静。演员们的私语声从后台隐约传来,今天这场没有女主角的彩排已经结束了。

王先生站在台下,看了一眼身旁的阿木,然后微笑着鼓起掌来。

“你觉得这个B角演员怎么样?”

“很好。”阿木笑道,“希望戴叶下次来排练的时候,也能演到这个程度。”

“我也是这么想的。”

“对了,戴叶今天为什么没来?她身体不舒服吗?”

王先生面色微微一沉,又笑道:“能借一步说话吗?”

两人进了后台放道具的库房,王先生把门掩上,低声道:“昨晚出了一件事情。”

阿木脸色一变,道:“什么事?”

“戴叶跟雨桐在梧桐餐厅吃完晚饭,坐着男爵的飞马车回家。半路上经过了那座闹鬼的黑房子,忽然那座房子变得灯火通明。飞马看见灯光,以为目的地到了,连点儿征兆都没有就往下扎,戴叶差点儿从马车窗口摔了下去。还好那车夫缰绳拉得及时,不然——”

“戴叶没事吧?”

“没事,只是受了惊吓,这段日子心情又不佳,发了低烧,今天是无论如何不能来了。”

“没事就好。”

王先生定定地看着阿木,半晌,道:“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在乎戴叶。

阿木没说话,沉默地点了点头。

“所以,你能暂时别跟她在一起吗?或者去劝劝她,别这么快跟男爵离婚。”

阿木苦笑一声,道:“为什么?”

“你很清楚,这城里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是你杀死了男爵的母亲。如果有人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你只会被抓去坐牢。到时候戴叶的名誉就毁了。还有,你们俩是现在这部歌剧的男女主角,如果你们出了事,这出戏就排不下去了。我作为歌剧院的合伙人之一,没法儿跟观众交代。”

阿木咬了咬嘴唇,似乎想反驳,但终究缓缓吐出两个字:“好吧。”

王先生脸上的表情由阴转晴,但是没过多久,他忽然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耳朵,嘴唇颤抖着,喃喃地发出不成句子的声音。

“不,不,不,唱,不,不……”

王先生的表情越来越痛苦,终于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阿木飞快地冲出门去叫人进来,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只枯叶蝶飞进库房,停在白桦坊制作的剧院模型上,而舞台中央那穿着红梅披风的人偶,唇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微笑。

 

“医生怎么说?”

阿木看见雨桐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赶紧上前问道。

“没有大碍。魔咒残留导致的昏厥和短时精神错乱,静养一段时间就没事了。”雨桐低垂着眼帘,脸上带着一丝疲倦。“不管怎么说,谢谢你帮忙把爸爸送到医院。”

“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且,事情因我而起——”

雨桐抬眼看了阿木一下,脸上的表情转为疑惑。

“因你而起?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有些话不适合在这儿说,你看是不是另找个地方?”

雨桐沉吟了一下,点头道:“好吧,我们去玛格丽特咖啡屋谈。”

阿木在玛格丽特咖啡屋的包厢里把前前后后的事情都告诉了雨桐,雨桐咬着嘴唇,半晌方道:“你觉得你那个店员的走火入魔,跟我父亲这次晕倒是同样原因导致的?”

“对。”

“你跟那个店主谈过了吗?”

“没有。我跟我的店员说过了,让他把那个人偶送回去。可是他不听。”

“那你就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他,我觉得他会按你说的做的。”

阿木自嘲地笑笑,道:“但愿吧。”

雨桐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好,尴尬地摸着脱下来的淡青小羊皮手套。

“我该走了。对了,告诉你父亲,他交代我做的事情,我会尽力而为的。”

雨桐脸上的表情更加疑惑了。

“什么事?”

阿木站起身来,道:“你就这么转告他,他知道我在说什么。回见。”

雨桐看着包厢门口摇曳的珠帘,无奈地摇了摇头。

 

阿木疲惫不堪地回到店里,觉得头疼得要炸开了。魏青早就等在门口,见到阿木进来,脸上浮出一个抱歉的微笑。

“我已经把那个娃娃送回去了。”

阿木脸上的肌肉略微松弛了一下。

“真的吗?那太好了。兰姐有跟你说什么吗?”

“她说了,魔咒残留的事情实在很抱歉。这次出问题的娃娃她都已经召回了,类似的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她还说,会给我一个新的娃娃。”

阿木的脸色又沉了下来。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搞懂我的意思。我不想再跟这个女人合作了,你也最好别再跟她有任何瓜葛。今天上午歌剧院——”

魏青打断了阿木的话:“我知道,兰姐告诉我了。我在她那儿看到你叫人退回去的两个人偶了。”

“好极了。那我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只能告诉你,你不能再接受兰姐给你的任何东西。这是为你好。我会另找一家供应商制作模型里的人偶。如果你不听我的话,你就回家去住吧。再发生任何影响到我店里生意或者是周遭人员安全的事情,我会辞退你。好自为之。”

魏青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他咬紧嘴唇,半晌,缓缓道:“你知道吗?你今天说话的样子真的很像我妈妈。”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上楼,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阿木觉得自己的话应该能起点作用,把店门口的牌子翻到“暂停营业”那一面,出门叫了一辆飞马车,往射日台方向而去。

 

魏青从窗口看见阿木乘的飞马车在空中远去,从床下的藤编小筐里取出一个人偶。他刚才不全是在撒谎,他的确去找了兰姐,但是这个娃娃他根本没有还回去。

“你回来了?”

魏青温暖地笑道:“我回来了。”

“那个故事,你还要继续听吗?”

“要。”

午后的阳光洒在魏青的发丝上,许多白头发,正一根根地从黑发丛中无声无息地生出来,在太阳下闪着银光。而魏青,只顾听着这个叫做八段锦的人偶讲述的古老故事,对此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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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香樟树柔绿的影子在风中摇曳,午后的射日台一片安宁静谧,时而有低语的情侣走过。阿木靠在白石栏杆上,看着射日台下秋阳中的城市,戴叶站在跟他相隔半米的地方,穿着一袭米黄乔其纱的直筒洋装,裙摆上缀着同色的小珠子和鸵鸟毛。

“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到这里见面吗?”

“知道。”戴叶眯了眯眼睛,抬头看了一眼香樟树的枝桠,“因为这里有我喜欢的香樟,好多好多的香樟。”她顿了一下,又说,“你曾经说过,最美好的音乐,就像是拂过香樟树梢的清风,那样纯净,天然。”

阿木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有点苦涩。

“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

戴叶表情微妙地笑了一下,道:“当然,每一句我都记得。”

“那,你记得我当初为什么离开你吗?”

戴叶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记得。你上次说过了。”

“那我就再说一遍。我——害怕了。”

戴叶嘲讽地一笑,道:“你这个幽灵也知道害怕?”

“我怕我无法给你幸福,我怕我乖戾无常的性子会伤到你,我怕——”

“是啊,所以你把我让给了男爵。”戴叶深吸了一口气,使劲睁大眼睛看天,似乎要把快流出来的泪水收回去。“我本来不想怪你的。你多绅士啊。八年,你知道这八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知道——”

戴叶摇了摇头,低声道:“你不会知道的。就算现在,如果我跟你的关系公开,如果我跟男爵分手,我还是得不到祝福。所有人都会说,这个男人这么好,这么有钱,你为什么不能跟他好好过日子呢?当年一起跳芭蕾和担任合唱工作的小姐妹们都说,既然你找不到一个你爱的人,那嫁给一个爱你的人也很好啊。可是,我不记得哪一个名人说过,‘那都是很好很好的,但我就是不喜欢’。对,我就是不喜欢。也许有些人认为,夫妻之间未必需要爱情,亲情和友情也能维系一段婚姻。可是对我而言,无爱的婚姻就是地狱。你知道吗,开满鲜花的地狱。”

阿木难堪地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好。如果完全听凭感情的驱使,他应当马上抱紧戴叶,狠狠地吻住她,然后——然后带她离开这座城市,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想。然而他不能这么做。戴叶也许现在会毫无怨言,但是等到俩人变成通缉令上的逃犯,过着朝不保夕东躲西藏的日子——这日子也许一过就是一生——她还会对他毫无怨怼吗?她是一个歌唱家,艺术家,艺术家是属于剧院的,如果她隐姓埋名,到哪里去施展她的艺术才华呢?她会恨他的,非常非常地恨他。他不能让她嫁给一个逃犯,背上一辈子洗不去的耻辱。

戴叶定定地看着阿木的眼睛,似乎要看穿他。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我也非常清楚你为不能和我在一起找的那些理由,都是为我好,对吗?那么让我告诉你——我爱你,为了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可以放弃,我什么都愿意做。如果你坐牢,我会一直去看你,直到你出来。如果你一辈子不能出来,那我就等你一辈子。没有什么问题可以阻拦两颗相爱的心。或许如今的世道已经让人不再相信比金子还要纯粹的爱情了,但是你没有去相信过,怎么知道这样的感情不可信呢?”

阿木看着戴叶的眼睛,那里面像有两团火在燃烧。他几乎要缴械投降了,但是他的理智还是占了上风。他尴尬地移开目光,继续自己早就想好的说辞。

“你干爹来找过我,让我劝你不要那么快跟男爵离婚。”

戴叶的神情冷了下来,眼睛里的两小团火焰熄灭了。

“我清楚他会用什么办法让你来找我。又是那一套,歌剧院的声誉,剧团的前途,上流社会的规则,人言可畏——我受够了,真的,这八年来我受够了这一切!八年前我嫁给男爵,我承认,我想过他能给我优厚的物质条件,我也知道人们在背后议论我是个攀龙附凤的小演员,拜金女。他们试图让我相信,追逐金钱是不道德的。可是八年后一切都变了,他们反过来告诉我,既然你已经跟男爵一起生活了八年,你就该踏踏实实安富尊荣地过下去,跟他离婚,去追求自己真正的所爱是不道德的!嘴长在他们身上,我做什么说什么都是错的。既然这样,我就索性做他们心目中的那个坏女人吧。”

阿木忽然一把拉过戴叶,抱紧她,在她的嘴唇上狠狠地吻了下去。戴叶惊呆了,但是她旋即明白过来,向阿木绽开了一个迷离的微笑。

“——你别说话,让我说。”阿木笑道,“我已经了解了你的心意了。我会跟你在一起的,但不是现在。你受够了流言,大概也受够了责任,但是你已经不是八年前那个不懂事的小女孩了。答应我,等这出歌剧演完,我们就公开我们的关系。我去警察局自首,你去跟男爵离婚。好吗?”

戴叶犹疑着点了点头,道:“好,你可不许骗我。”

阿木松开戴叶的肩膀,彬彬有礼地退开,望着日落时分的梵若城,道:“如果有幸,我希望能跟你在一起,在射日台看一辈子香樟。”

“直到地老天荒?”

“嗯,直到地老天荒。”

两人分开的一刹那,夕阳正如火球一样在遥远的天际燃烧。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的千里香丛中,有一只漂浮在空中的魔法相机,把方才两人亲昵的一幕巨细无遗地记录下来。那细碎的快门声,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给掩盖了。

……

夕阳完全落下去的那一刻,黑房子里的老者已经拿到了动态照片,在炉火前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同一时间,兰若巷。

“那南风吹来清凉,那夜莺啼声凄怆。月下的花儿都入梦,只有那夜来香,吐露着芬芳。我爱这夜色茫茫,也爱这夜莺歌唱。更爱那花一般的梦,拥抱着夜来香,吻着夜来香……”

百代公司的老唱片在留声机上旋转着,发出悦耳的沙沙声。

女子点燃一支摩尔烟,轻轻吐出一口烟雾。烟雾笼罩了墙上的一幅照片,黑白的,是一个美人的头像。那美人有一双勾魂摄魄的大眼睛,直鼻朱唇,肤色雪白,美里透着些肃杀之气;一头精致的手推波纹卷发,黑油油的,在摄影灯下泛着光。

“小原啊,小原,这已经数百年不见了吧——”

女子的声音因为抽烟的关系,略带了一点沙哑,像爵士乐的老唱片。

“哥哥想你了。想去扶桑国看你。”

她用戴着鸡尾酒戒指的右手轻轻摩挲着相框。

“可是,我不能去。活着的人,怎么能访问死了的人呢?那会吓着你的。我天真可爱的小原子啊——”

女子的脸上露出一个迷离而柔和的笑容,她又摸了摸相框上的玻璃,就好像照片上那美丽的女人在她面前似的。

“等着吧,等我把这里的事情做完,我会去看你的。或许,你也会因为我重获新生哦——”

暮色四合,女子出神地看着墙上的照片,忘了点灯。她的脸隐在烟雾和暗影里,渐渐地看不分明了。

 

“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

阿木立在白桦坊对面的人行道上,看着魏青房间橙黄色的灯光,那灯光像是梦中的景象,温馨得几乎不真实。如果他真的去自首呢,如果他要坐一辈子牢呢?他想,那么,这白桦坊的灯光,他这几年苦心经营的一个小天地,就再也看不到了吧。呆呆地盯着灯光,他心中充满了不舍,几乎要开始动摇了。可是不能,他不能辜负戴叶的一片真心。她可以为他放弃所有,那么他也应该以此回报。

他敲了敲魏青的房门,房内唱昆曲的声音戛然而止。魏青打开门,神色有些怪异。

“你还没睡?今晚的抗抑郁药按时吃了吗?”

魏青听到他拉家常,脸上的表情松弛了几分。

“吃过了。”

阿木疲惫地笑着,点了点头。

“吃过就好。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到起居室来说吧。”

两人在沙发上坐定,阿木把今天下午做出的决定告诉了魏青,然后说:“可能以后,我是说,我走了以后。这个店就交给你了。”

魏青惊呆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是认真的。”

“可——可是,这太突然了。我根本没有准备好——”

“我相信你会做好的。”阿木笑道,“在你之前,我也雇过几个店员,有些比你年轻。但他们只是把白桦坊当成他们工作的地方,能赚到工资就行了。他们不会用心去热爱这里的一砖一瓦,一件瓷器,一个座钟。而你不一样。虽然你有些地方让我很生气,但是你跟他们不同,你是真心喜欢这些经过时间洗礼和手工锻造的老物件。把这个店交给你,我很放心。”

魏青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觉得自己愧对阿木的信任。

“如果你真的,真的这么信任我。我可以试试。”

阿木欣慰地笑了。

“不是试试,这个店的一切,以后就交给你做主了。我甚至想过,如果你觉得自己难以胜任,把店里的一切都卖掉,也没有关系。那样,我也许就算真正了无牵挂了。”

魏青几乎要决定勇敢一次,完全不带任何犹疑地答应阿木的请求。但是一个可怕的念头闯入他的脑海,他觉得自己不能对阿木隐瞒什么。

“我有话要跟你说,你听完了,再决定要不要让我接管这家店吧。”

“好,我听着。”

魏青说了很长的一段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细细的哽咽。阿木的面色变得肃然,但是紧接着,他还是微笑着拍了拍魏青的肩膀。

“你进过精神病院?”

“是。”

“因为你烧了自家的窗帘?”

“是。”

“你是因为给杂志赶稿,怕抗抑郁药抑制了你的大脑,自己随便停药,加上过度疲劳,产生幻觉,所以才——”

“对。”

阿木惨笑了一下。

“你觉得,一个就快进监狱的人,会介意你的这些过往吗?”

魏青大声抽泣起来,阿木像个母亲一样,把魏青揽入怀中。

“哭吧,哭出来就好受了。”

“我对不起你,我不应该在房间藏着——”

阿木笑了,低头看着魏青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什么了,只要你答应我,一定要好好的。——你的白头发越来越多了,注意休息。”

魏青的哭泣渐渐止息,跟起居室一墙之隔的卧室里,那个名叫八段锦的娃娃面容凄恻,眼中滚下两颗大大的泪珠。

 

敲门声响起之前,柯夫人正立在壁炉前,出神地看着炉台上的两只小小的陶土摆件。

虽然是陶土质地,这两件小玩意儿却像极了童话书里的水粉插图,色调艳丽里带着一丝天真,韵味精致里藏着几分朴拙。这是当年她过生日的时候,男爵夫妇送给她的礼物,男爵告诉她,它们都是戴叶亲自挑的。其中一件的造型是圣诞节的壁炉,炉前的地毯旁窝着一只睡觉的懒猫,炉火烧得正旺,刻着灰色蜗旋形花纹的炉门上方,一个大大的红色蝴蝶结分外醒目,两边是槲寄生和一边两只的圣诞袜子,袜子都是叫人高兴的大红色。炉台上也有着精致的摆设,四支红蜡烛,两包礼物,附带收音机的乳白色小座钟,一个灰边银红衬里的相框,银红衬里上的花纹和炉门两边的涡轮雕花恰成呼应。另一件摆设是一只穿着吹鼓手服装的小熊,白白的皮毛,粉红的小脸蛋,戴着色彩鲜艳的小军帽,手里握着红白两色螺旋花纹的鼓棰,手套是泥金色,跟脚下漆黑的小靴子恰成对照。

“柯夫人,你在家吗?”

柯夫人有些不情愿地离开壁炉,到玄关处开了门。

“是你呀,戴叶。”柯夫人微笑道,“请进。李妈,出来给男爵夫人倒茶。”

戴叶长出了一口气,在客厅里一张彩色花卉纹样的软垫扶手椅上坐了。

“我不想喝茶。如果可能的话,给我一杯白兰地吧。”

“好。”

柯夫人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方形水晶玻璃酒瓶,给戴叶倒了一杯白兰地。

戴叶几乎是颤抖着喝完了这杯酒,对着柯夫人僵硬地笑了一下,道:“谢谢,我感觉好多了。”

柯夫人脸上带着探询的神色,道:“你好像有心事?”

戴叶脸上带着不置可否的神气,没点头也没摇头。

“看来我说对了。不然你也不会到我这儿来。”

戴叶把酒杯放在扶手椅旁的小边桌上,道:“我只是不想回家。”

“为什么?”

“我受不了再跟一个我不爱的人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了。而且——而且我觉得,我没办法面对男爵。我知道他对我很好,但是我没办法强迫自己去喜欢他。”

柯夫人放下酒杯,狡黠地一笑,道:“你一定遇到了你喜欢的人,对吧?”

“对。”

一阵尴尬的沉默。

“戴叶,你还记得八年前吗,那时候,我们两个几乎是死对头。”

戴叶有些抱歉地笑了:“记得。你当时把休息室里观众送给我的白海棠和白玫瑰全部扔到了大街上。然后我故意在你面前炫耀,我受到了男爵的邀请,到他的私人包厢看戏。把你气得够呛。”

柯夫人也哈哈地笑了,道:“是啊。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和好的吗?”

戴叶点点头,道:“我跟雨桐到精灵俱乐部玩儿,发现你在那里当驻唱歌手贴补家用。后来又知道了你之前的丈夫患癌症的事情,我就觉得,自己从前真是太不懂事了。”

柯夫人笑道:“没什么。至少那以后我们都相互了解了。”

“柯夫人。”

“嗯?”

“你还相信爱情吗?”

柯夫人没有回答戴叶的问题,而是笑道:“你看我穿着什么?”

戴叶定睛一看,柯夫人穿着一件黑白拼色,腰间饰蝴蝶结的抹胸晚礼服,一头乌黑的秀发烫成最时新的样式,鬓角别着一枚大丽花形的钻石发卡,戴着一对流苏状的钻石耳坠。

“你真美。”戴叶不由得赞叹道,“你每天都这样吗?一个人在家,也这么一丝不苟地打扮自己,换上晚礼服?”

“是的。”柯夫人呷了一口酒,笑道,“我知道,可能永远不会有一个喜欢我的男人来叫门。但是我愿意这么打扮,这么做了,让我觉得我还是美丽的,还是有魅力的。我已经老了,戴叶,不管我怎么打扮都是一样。”她抬手止住戴叶的话头,“但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不管你喜欢上谁,如果他也爱你,那就应该义无反顾地去爱,哪怕为了爱情去牺牲一切,都是值得的。瞻前顾后只能空留长恨。相信我,戴叶,这是一个过来人的肺腑之言。”

戴叶站起来,紧紧抱住了柯夫人,压抑多时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我会的,柯夫人,我会的。”

一刻钟之后,戴叶补好了妆,整理好了头发,步伐坚定地走出了柯夫人的公寓。她觉得,有些话,是时候跟男爵说了。

 

戴叶回到男爵宅邸的时候,客厅里壁炉的炭火将熄未熄,暗红的微光显得有些可怖,只一盏米黄色花罗垂珠灯罩的落地灯亮着,男爵的身影斜倚在沙发上,在幽暗的灯光下看不真切。应门的仆人回到佣人房里去了,客厅里一片死寂。

“小柯?”

戴叶试探着问了一句,男爵没有答言。

戴叶走近了些,看见男爵的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她刚想问下一句,男爵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但是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你回来前一个小时,一个穿黑色斗篷的人送来的。”男爵把手里的两张魔法照片递给了戴叶,“你自己看吧。”

戴叶接过照片,凑近落地灯一看,只见是她跟魅影——也就是阿木,亲吻的瞬间。她顿觉脸上一阵潮热,但仍旧假装镇定地说:“你——打算怎么办?”

她的声音有些打颤。

男爵讥讽地看着她,道:“你也会害怕?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你知道这东西要是见了报,人家会怎么说我们?男的逛窑子,女的会情郎,好一对体面的夫妇!之前是谁叫我别在外头眠花宿柳啊,之前是谁让我给她留点儿面子啊——现在好,全撕破了,大家都没脸。你满意了?”

戴叶的面色冷了下来,道:“对方会把照片送给你,一定是有所图。开的什么条件,你可以说来听听。”

“他们要你的命!”男爵凑近,直视着戴叶道,“你不怕吗?”

戴叶直了直脖子,低垂着眼帘道:“不怕。”

“他们要我公司的百分之八十五的股份,也就是我持有的全部股份。我把股份交出来,他们才会放你一条生路。否则,照片会见报,而你,会被他们干掉。‘她和她的小情人,会带着臭不可闻的污名死去’,照片的附信上是这么说的。”

戴叶看着男爵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似乎要看到他心里去。男爵把目光移开,戴叶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冷笑道:“我不怕,是你怕了。雨桐告诉我的,我没有财产,还有魅影;你没了财产,就什么都不是了。你怕失去曾经属于你的一切,你爱你的财产胜过我的生命。是不是这样?”

男爵忽然“哈哈”的尖声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他摇头道:“戴叶,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爱你,我为你可以抛弃全部的财产,甚至我自己的生命,只要你能好好地活下去。你看轻了我,也看轻了你自己。你以为只有你对魅影的爱是纯洁无私的吗?你错了!我对你的爱,跟他对你的爱相比,毫不逊色,只是我无法占据你内心的那个角落罢了。戴叶,你知道吗,你太自私了!”

男爵的声音哽咽着,他说不下去了。

戴叶颓然坐在一旁的扶手椅上,半晌默然无语。

“让他们来吧,来杀我吧。如果这能让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安宁,我愿意死。这种无爱的婚姻,这种强颜欢笑的日子,我受够了。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戴叶面无表情地走回楼上的卧房,轻轻关上了门。客厅里又只剩下男爵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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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凌晨三点,天还没亮,黑房子里的老者已经站在窗前,看着漆黑夜色中几点如豆的灯火,一边听属下报告男爵家里的新情况。

“他真是这么说的?”

“是。”

老人的嘴角狰狞地一咧。

“真想不到,这小东西还是个情种。”

“那么,今天我们该怎么办?”

“派人把加洗的照片送给电视台和邸报社,务必让梵若城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尤其是那些长舌妇和小市民。等公愤起来了,找几个人去煽乎煽乎,然后,我们就看着他们被暴民的浪潮淹死吧。张妈,你赶紧回去,千万别露出任何破绽。”

“是。”

交代完这些,老者坐到一张掉了漆的扶手椅上,打开一本暗红色封面的书,煞有介事地读了起来。

天色微明,梵若城就要迎来破晓了。

 

“哎,你们看了邸报没有,那个戴叶看起来蛮纯洁的样子,谁晓得是个烂货啊,报纸上说她跟一个开精品店的小老板不三不四的!”

“我听人家说啊,那个小老板不是别人,你们猜是谁?”

“谁啊?”

手上拿着新出的邸报的主妇脸上露出得意的表情,故意压低了声音。

“就是八年前失踪的那个‘南无量’,歌剧院的幽灵啊!”

“啊?那家伙不是个杀人犯吗?”

“说的是啊!男爵早想借人家的手除了他的巫婆老妈,结果让魅影抢了先,警察没查到这个‘小老板’头上,保不定就是他用钱给人家擦的屁股。”

“话说回来,男爵这个家族可没做过什么好事,我听说他母亲从前一直勾结黑帮,把那些异己的生意家业都整垮了,跳楼坐牢的好几个呐!”

“哎,你们说这次爆出来的料子这么猛,男爵会不会再找黑帮解决问题啊?我听说啊,他那个失踪的舅舅从前就是黑社会啊。”

“咳,人家有那么傻吗,黑社会再好用也顶不上自己的名声啊。再说了,说不准就是他把舅舅给做掉了也未可知呢!”

“看来这一家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戴叶嫁了这样的人家,自己又是那个光景,倒了霉才叫做是活该!”

“就是说啊!——”

这群麻雀一样叽叽喳喳的女人在梵若城的街道上呼朋引伴,很快把关于戴叶和阿木的各种八卦散播出去。天空中的飞马,轨道上的电车,统统成了流言蜚语的载体,一场风暴在交头接耳中酝酿,只有两个当事人还浑然不知。

 

戴叶一觉醒来,隐约听见长窗外边有喧哗之声,赶紧叫来仆人张妈,问她是什么缘故。

“夫人,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刚才买菜的老徐回来说,咱们宅子的大门叫那些邸报记者给堵上了,还有附近来看热闹的人,现在外边围得水泄不通,都叫着要你出去见他们一面呢。”

戴叶冷笑一声,默默点了点头,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叫秋葵来伺候我更衣,我要出去会会那些人。”

张妈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两手在腰间不停地绞着。

戴叶见她这个样子,微微一笑,道:“张妈,你也是我们府上的老人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夫人,我若是说了,你可别怪我,也别跟爵爷生气。”

戴叶点了点头,叫她快说。张妈“哎”了一声,这才说道:“男爵方才出门的时候嘱咐过我,今天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情,如果你出了家门,很可能遇到危险。他叫我一定要劝你镇静,不要跟那些记者一般见识。”

戴叶坐回原位,想了一想,道:“那也罢了,你还是叫秋葵来,我不出门,只在窗户那里看一眼就走。”

“好的,夫人。”张妈答应着,缓缓退了下去。

戴叶坐在梳妆台前,秋葵帮她用卷发器烫着头发。她自己则不紧不慢地往脸上涂脂抹粉,画一条眉毛就花了五分钟。唇膏的颜色挑来挑去,终于挑中一款紫红的,细致地抹完,又涂了定妆的唇彩,扑完胭脂,把定妆粉轻轻拍在脸颊,对着镜子端详一番,又把十个指头都细细涂上蔻丹,此时头发也已经由秋葵收拾停当了。

戴叶笑着说了声谢谢,吩咐她下去,自己从衣橱里挑了一套月白水墨竹叶的旗袍,脚上蹬一双墨色芙蓉绣花鞋,把两个蝴蝶垂珠耳坠戴上,这才款款从卧房出来。她走到客厅的窗前一看,雕花铁门外头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无数月亮灯在半空漂浮着,发出刺目的闪光。

戴叶唇边带着冷笑推开了橡木大门,不等院子里的仆人阻拦,她已经走到了雕花铁艺鎏金院门之前,跟门外那些记者和看客冷冷地对视着。

“劳各位大驾,兴师动众地来我这里做客,我谢谢大家。不知道诸位有什么话要和我说,无论什么,我都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现在请提问吧。”

张妈听说太太出去了,赶紧走到大门那里,被戴叶拦在后头。此刻戴叶身后已经站了十来个仆人,大家都神色慌张,不知道这位主子要做什么。戴叶前面的那些记者隔着铁门不停地拍照,仆人们要上前干涉,被戴叶一个个伸手拦下。

“你们这么小家子气做什么,让他们拍。我一个歌剧演员,难道还怕拍照不成?”

“呵呵,是啊,戏子出身的人,自然不怕拍照!”

戴叶眼神凌厉地转过头,不快的表情稍纵即逝。

“很好,我一直等着这句话呢。不过我提醒这位女士,说话无妨放尊重一点,请给你自己积点口德。”

“戴叶小姐,请问你跟男爵离婚的事情是否属实?”

戴叶嫣然一笑,对着人群环顾一下,道:“当然。”

“原因呢?”

“离婚是我们之间的事情,你们有必要如此关心吗?”

记者们的话锋暂时软了下来,主妇和闲人的嘲讽之声却越来越大。

“哦,你们之间的事情。难道你在歌剧院里头私会小老板,也是你跟男爵之间的事情?”

“那是他的朋友,难道他的朋友不是我的朋友,为什么有人要这样不负责地造谣诬蔑?”

“是造谣?早报把你们两个缠绵悱恻的照片都登出来了,你还说没有,是不是还要我们拿给你看看啊?”

戴叶只是冷笑,身子却丝毫没有发软。她心里清楚,是疖子总要流脓,就看自己能不能扛得过去。这些人的脸皮已然是厚的,只有比他们更不怕丢脸,这场活色生香的精装大戏才能顺利地唱下去。

“你们的话再多也没有用,如果你们怀疑我作风不检点,请你们拿出证据。现在是上班时间,你们放着正经事情不做,来我这里看热闹,恐怕有些不合时宜吧?”

几个公司职员被拥挤的人群拦住了去路,怨声载道地叫骂着,正好给戴叶的一番话做上了注脚。喧哗的声音响成一片,换了平日,警察早就出来干涉了,可是今天却很反常,闹了这半日,连他们的影子都没有看见。这是显见得不买男爵的面子了——真是可笑,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戴叶这么想着,脸上却一直带着精致的笑意,外边越喧闹,她反倒越是镇静。

她不怕吗?当然是怕的。可是如果现在就服软,这些人就会变本加厉地把他们俩往死里整。戏刚刚开锣,不唱到浓快处,她这个经验丰富的艺术家是不会选择谢幕离场的。

闪光灯在戴叶前方如雷电一般狂暴地撕扯着空气,整个天空此刻都充满了银白色的燥热云团。只听一声哨响,众人回过头去,看见附近一座高楼上挂下了一幅巨大的海报,上边正是戴叶和叶戈在歌剧院会面时交谈的情景。照片还不止这一张,下边两张就更是别有用心,竟然把戏台上的亲密举止用借位形式拍了下来,远远看去,会以为这两个人在二十多米的高空激情热吻。

戴叶左顾右盼,脸上的微笑已经带了撑足劲的伪装痕迹。她的额头冒汗了,眼前一张张面孔晃来晃去,一点也看不出表情。四周静得发空,却像有个小刺猬在她胸口爬行,心痒难熬。人群如蚂蚁一般朝大门涌来,所有人看起来都像是杀红了眼的野兽,已经被大楼上的那一幕景象刺激得失去了理智。有人开始往门这里扔东西,仆人们着了急,只有戴叶还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身子却优雅地立着,旗袍的衣褶纹丝不乱。

一只鸡蛋从围墙外扔了进来,张妈本能地一挡,只听一声惨叫,鸡蛋壳把她的面孔刮出了血丝。门外扔东西的人一边扔一边叫起好来,仿佛这院子里全是关在动物园里的灵长类动物。戴叶依旧冷静地看着他们,吩咐仆人把张妈搀扶进去,自己仍然面带着鄙夷的微笑,冷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你们要干什么?”

喧哗的声音又高了几分,一个又高又尖的女声划破喧嚣,声音里带着深入膏肓的嫉妒。

“我们想干什么?你给我听好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婊子,以为嫁给男爵就平安无事,那你就想错了!你这种肮脏的‘南无量’,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梵若城的地盘上撒野,简直是不知道天高地厚,马王爷几只眼!……”

一个苍老的声音冷冷地插了进来,人群中怨恨的喧哗更其响亮了。

“你吃的比我们好,穿的比我们好,还想事事都占先,把唱死人的玩艺都搬出来取悦我们,当我们真的买账啊?姑娘我告诉你,你是个南无量,这一点就已经是罪过。嫁了梵若城的男人还不安分守己,成天想着勾引旁的南无量,这是罪上加罪,该装猪笼沉江的!我们以为你不敢出来,不料你如此不顾体面,既然出来了,很好。来人呐,把她的房子给我点了,看她以后靠什么遮风挡雨!”

“现在照片都给人挂在大楼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不知羞耻的荡妇,你简直该下地狱!”

污言秽语排山倒海地朝戴叶发起攻击,她的微笑还是那样优雅,脸色却渐渐变得苍白。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头开始一阵阵地发昏。仆人们从她的脸上看出了不祥,却不敢上去搀扶,只能眼巴巴地干着急,铁门被人砸得乒乓作响,那些人眼看要闯进院子来了。

……

“——你们都给我住嘴!”

黑色的马车呼啸而来,白色的飞马愤怒地嘶吼着,马蹄从人群的顶端踏过,一排排帽子衣服被蹄铁抛到空中,黑色的头发在寒风里狂乱地飘舞。男爵自己坐在驾驶座位上,脸上带着厌恶和狂怒的表情,两眼红得发肿,像是害了热病,布满了细小的血丝。多日积攒的一股子无名业火此刻肆无忌惮地迸发出来,他索性让马车从人群中撕开一道灰白的口子,被马蹄踏伤的惨叫只让他感到一丝快意。马车在人群里左冲右突,刚才还密不透风的阵容一下子溃不成军,女士们尖叫着拉着自己的老公,不到三五分钟,聚集在宅第门口的苍蝇纷纷散去。

地上散落着无数大衣和帽子,灰色法兰绒和赭石色的裘皮像鸡毛一样乱糟糟地铺了满路,如同一块块讨厌的霉菌。大楼上的海报像是看到了局面的急转直下,颓然从半空飘落在地,被上午晃眼的太阳一照,好像军队投降时挥舞的白旗。

青灰色的马蹄从院墙上轻倩地掠过,男爵顾不得马车停靠的位置,手忙脚乱地从座位里爬出来,直奔院子里的戴叶而去。仆人们纷纷上来帮忙,只见戴叶虚弱地对他一笑,身子就不听使唤地软了下去……

 

上午十点,阿木从白桦坊的大门出来,正准备去歌剧院排练,忽然听到樱花街的方向传来一阵刺耳的喧哗,不由得皱起眉头,朝声音传来的地方望了一望。喧嚣不久就平息了,一辆黑色飞马车掠过天空,向菩提街的方向飞去。

魏青急匆匆地买了早点回来,见阿木还站在门外,赶紧叫他进去。两人到了楼上,魏青的神色有些慌张,把一张报纸递给阿木,指了指头版的标题。

“歌剧名伶移情别恋,昔日幽灵重出江湖?!”阿木愤怒地把报纸撂在地上,两颊被怒火烧得微微发红,“真是岂有此理。我在这里开店已经多少年了,早不出事,晚不出事,我马上要跟戴叶重温旧梦的时候,出了这么档子事!魏青啊,刚才的喧哗是不是因为记者拦住了男爵的马车,他不会有麻烦吧?”

魏青一笑,道:“您还真是先人后己呀,还是先考虑考虑我们这间小店怎么办吧!如果那些激愤的民众冲到这里闹事,你三四年积攒的家当可就付之东流咯!”

阿木点了点头,自己下楼准备把大门关上。可是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大群神色愤懑的人堵在橱窗前,就等着他这个罪魁祸首出现似的。

他和气地一笑,对着大家一颔首,道:“哟,各位老街坊,今天怎么聚得这么齐全,是报社的人下帖子请了来的吧?”

没人说话,大家都冷冷地看着他。

“原来你就是那个死了八年的幽灵?”

阿木微微一笑。

“你们看我像吗?”

“像不像的,我们说了不算。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可以整容嘛!”

阿木又是一笑。

“我是整过容,可是如果整了容的都是魅影,那梵若城的人不都成杀人犯了?”

“你少在这里跟我们玩儿花招,我们今天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是‘南无量’,不过平素为人不赖,梵若话也说得好,我们都很敬重你。问题是现在你是这么一个身份,还做了如此卑鄙下作的事情,你自己说,怎么办吧!”

阿木默然不语,半晌,他对着大家鞠了一躬,轻声道:“我的不是,给大家添麻烦了。如果大家真的对我这么不满,我可以跟你们商量着办。”

一个穿黑色皮衣的男人冷笑起来。

“商量?你觉得你配跟我们商量吗?”

阿木的笑容顿时僵在了嘴角,眼神里闪过一丝愤怒,却不好十分显出来。

“你赶紧滚出这条大街,我们不想在这里看见你!”

阿木狠狠抿了抿嘴唇,闭上眼睛,颤声道:“可以。”

“还有,你这家店里的东西,谁知道是你用什么钱弄回来的,保不定就是当年你杀人越货的赃款呢!赶早走了,这店就当送给我们,里头的东西,你一件都别想拿走。你是怎么个意思啊,说话呀!”

阿木带着微笑环顾左右,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你们的这个要求,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

“你们要把我的饭碗给砸了,换成是别人,你们自己能答应吗?”

一阵不安的沉默,人群轻轻骚动起来。

“好,既然你不肯答应滚出去,我们就不客气了。来人,大伙儿把他这店给砸了!”

暴虐的人群如黄蜂一般涌上前来,魏青在楼梯口看到了这一幕,气得浑身乱战,从货架上取下一柄拆信刀,猛地冲出大门,拦在阿木跟前。阿木诧异地看着他,他只对阿木轻轻一笑。

“你放心,只要有我在,你这店就永远不会被人砸掉,相信我!”

人群里一个穿黑斗篷的老人狞笑一声,朗声道:“好啊,这里还有这么一个吃里爬外的小兔崽子,来人,把他的家伙给我下喽,砸!”

人群如污水一般朝台阶上打来,阿木退到门前,双手把住门框,魏青手里紧紧握住那柄拆信刀,空气仿佛凝固了,对峙的局面叫人窒息。

“今天你们敢进来,可以。但是你们得踏着我们俩的尸体走进去!”

那黑衣老者又是一笑。

“你以为我们就不敢杀了你们?趁早识相点,给我滚开。现在连警察局都不管你们的事情了,你还做春梦呢!反正法不责众,你们胆敢反抗,我就把房子和你们一块给点了!”

阿木冷笑一声,问:“你是谁?好大的口气!”

那老者一言不发,只做了个“冲”的手势。一百来号人如猛兽般冲到橱窗前,拿起手里的锤子开始砸玻璃。碎裂的玻璃在阳光下飞溅,香樟树的影子被喧嚣震得散落一地,瓷器从货架上掉下来,在地板上摔成了残片。留声机仍然在不知疲倦地歌唱着,但是那歌声已经没有一个人听得清楚。

……

“萍聚萍散已看透……”

一声缠绵的戏腔忽然隔空响起,把正在施暴的众人都唬了一跳。

“谁,是谁在唱戏?——”

“自尊自重当坚守。情长情短平常事,何去何从随缘酬。……”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砸!”

器皿碎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加响亮,可是那戏曲的韵律也紧随着接了下去。

“该分手时当分手,留难住处莫强留。隐痛各有春秋疗……”

——声音忽然消失了,店堂里静得发空。

魏青抬起被碎片划伤的脸看着天花板,心里默念着一个名字。

——是你在唱吗?——

只一瞬间的功夫,所有的喧哗戛然而息,瓷器的残骸纷纷坠落尘埃,却听不到一丝一毫的响声,仿佛这个世界失去了听觉。人们张口叫喊,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香樟树的影子安静地摇曳着,风大了,却根本没有树叶拂动的沙沙声。

……

“从今后远书归梦两悠悠。我会常记先生好,我会常想南山幽。会思念紫竹萧萧月如钩,溪光摇荡屋似舟。会思念,那一宵虽短胜一生——”

世界的听觉恢复了,可是店堂里除了魏青和阿木,其他的人都呆呆地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阿木惊恐地看着这诡异的一幕,忽然发现其中一个人的面孔逐渐发生了变化。

就好像一只看不见的细笔在空中勾勒着什么,他的脸上眨眼间开满了血红的寒梅。那梅花的花瓣用极细的笔触轻描而成,像极了外科手术时那一道道精致的刀口——不错,那本来就是刀口。

玫瑰红的液体从梅花的枝干间喷薄而出,阿木本能地闭上眼睛,听到喷泉一样的声音在店堂不大的空间里来回震荡。当他重新张开眼睛的时候,店堂里横三竖四地躺满了人,不,应该说是尸体。他们面色苍白,无一例外,都是鲜血喷尽而凄惨毙命。

四下无声,只有楼上那唱戏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青山在,绿水流,让你我只记缘来不记仇。……”

唱戏的声音也停了,魏青呆呆地看着阿木,阿木也呆呆地望着他,两个人都许久没有说话。

过了一刻钟的工夫,阿木双眼一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魏青把他接住,回头看了那些尸体一眼,沉默地拖着叶戈往楼上的起居室走去。香樟树在路中央的花坛里继续摇曳着,树叶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就像是细雪飘落的声音,安详而甜蜜。

殷红的血迹在地面流淌,却无人过问,无人到来。

 

魏青把魅影放在那张四角垂着流苏的大沙发上,准备打电话叫警察来处理残局,于是轻手轻脚地下了楼。可是楼梯刚下到一半,他就再次一言不发地愣在那里。

没有尸体,没有碎片,店堂里如此干净,纤尘不染,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叶戈缓缓睁开眼睛,看见他熟悉的一切都在周围,方才的恐惧稍微减弱了些。他看见魏青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于是问他:“警察来过了?”

魏青摇了摇头。

“如果真把他们找来,我也不知道该跟他们说什么。”

叶戈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

“店堂里那些尸体和血迹,包括被损坏的物品,眨眼之间就被什么东西收拾得一干二净,警察来了连指纹都找不到,还会当我们谎报军情。”

叶戈沉默着点了点头,看了眼天花板,道:“一定是你屋子里那个娃娃弄的,虽然帮了大忙,但是这样的手段实在叫人脊梁发冷,你早点——把它处理掉吧。”

魏青呆了半晌,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那今天发生的事情——”

“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叶戈费劲地站起来,靠着沙发道,“我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黑手在背后操纵那些人,包括这个娃娃也是来路不明,现在多看少说,小心为妙。”

魏青给叶戈倒了杯水,点了点头,说:“好吧。”

 

一束阳光射进戴叶的瞳孔,她看见男爵疲惫憔悴的面孔在一旁,眼神忧郁地望着她。

“你不再睡一觉吗?离午饭时间还有一会儿呢。”

戴叶挣扎着坐起来,笑道:“不必了,我下午要去剧院排练。”

男爵皱起了眉头,压着她肩膀,让她躺下。

“不行,今天我不许你出去。就算出去了又怎么样?你现在这个名声,《牡丹亭》就是演了又有几个人看?”

戴叶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看着男爵的脸,道:“没关系,就算只有你们几个在台下,这出戏也还是要唱下去。重然诺,守诚信,这是对观众负责。再说,排练了那么长时间,如果一点动静也没有,我们的名声才真叫砸了。”

男爵叹了口气,道:“你呀,到死都忘不了你的香樟树!”

戴叶抱歉地笑了一下,脸色渐渐严肃起来,问男爵道:“今天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想过没有?”

男爵回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眉头紧锁,半晌方道:“你现在别想这个。”

“我不想,他们就不会想了吗?”戴叶冷笑一声,道,“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我们所有的隐私和软肋他们都知道,难道我们周围有他们的眼线?”

男爵点了点头,缓缓道:“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今天我去律师行的时候,感觉那里的气氛特别奇怪。我也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劲,总感觉其中几个人的眼神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如果他们就是告密者,那事情就太可怕了。”

“你想过没有,我们这个宅子里也有他们的人?”

男爵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一眼,转身走到卧室门口,把大门关上,回头道:“很有可能。现在他们已经跟我们摊牌了,我们的处境非常不妙,甚至可以说是危险。戴叶,如果你一定要出去排练,我会让王伯伯或者阿木陪你一起去,这样比较安全一点。”

“阿木?如果他在我身边的话,目标不是更加显眼了吗?”

男爵点了点头,接着又笑了。

“虽然是这么说,但是我觉得,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你们两个在不在一起已经不重要了。既然面子已经没了,那就索性一撸到底,没什么好犹豫的。他练过功夫,保护个把女士应该还是不成问题的。你以为呢?”

戴叶沉默着点了点头。

门外的张妈听到他们的谈话,心头一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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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股权转让的合同已经签下去了?”

“是。”

男爵坐在王先生家的壁炉前,把头埋进臂弯里,垂头丧气地说。

王先生把一杯红茶放在男爵面前的水晶玻璃面小圆桌上,男爵摆了摆手,表示不想喝。

“难为你对戴叶的这片心。这事情戴叶知道了吗?”

男爵点了点头。

王先生叹了口气,道:“你应当跟我商量商量的。从现在的情势看,跟你斗的这拨子人是一群毫无底线的混蛋,他们说出的话还不顶放个屁可靠,随时可能变卦。你是按规矩出牌惯了的,哪里斗得过他们。”

男爵摇了摇头,道:“现在说什么也晚了。我现在除了大宅和里边的家具,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家里的仆人,除了贴身的两个,我已经叫他们另找人家做了。万幸的是戴叶没事,这是我目前唯一感到安慰的。”

“戴叶现在好吗?我这几天被邸报记者堵得焦头烂额,都没去看看她。”

“不太好。听她贴身的张妈说,有时候她会半夜爬起来,走到起居室的窗户前吹冷风,一站就是一个钟头。听说我的钱都给那伙人骗去了,她当时没露出什么,可是听仆人说,她在自己卧房哭了一整晚,枕头都哭湿了。”

王先生叹道:“是啊,她心里对你还是有感情的,虽然不是男女之情。她会这样,是因为她觉得心里有愧,对不起你啊。”

男爵摇摇头,苦笑道:“我不要她这么想。应该是我对不起她,这八年来,我一直没有办法让她快乐。我——”

男爵哽咽得说不下去了。

王先生正要说些什么,王夫人披着件雪青色的斗篷从外头进来,脸色相当的难看。她径直走到王先生面前,把一份邸报递给他。

“这几天的邸报你看过了吗?”

王先生有些讶异地接过来,道:“没有。我现在不想看这个,无非是那些流言蜚语,有什么好看的。我跟雨桐说了,叫她也不要看。”

王夫人冷笑道:“你成了睁眼的瞎子了!你看看上边头条写的是什么。趁早别当缩头乌龟了,将来怕连墓碑都没得驮!”

王先生看了一眼邸报上的标题,不禁瞪圆了眼睛。

“奥陶纪公司大股东黄金朱先生准备收购天堂歌剧院?”

男爵把邸报抢过来一看,恨恨地扔在地上,骂道:“这个老混蛋!现在觉得梵若城是他的天下了,越发明目张胆起来。”

“剧院本来就是小柯你当年买下来,送给我们歌剧团的,现在剧院的法人是我父亲。只要我父亲不卖,他们也没办法。我就不相信,他们还能明抢不成?”

雨桐穿着一件家常的阴丹士林布旗袍,从卧房走进起居室,一边走一边说道。

王先生笑道:“你还是太年轻。这群人的行事,向来是怎么阴损怎么来,俗话说得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个黄金朱明里得不到我们的同意,暗里肯定会叫我们吃亏,逼我们就范的。”

“难道就这么罢了不成?我就不相信,这世界上就没有天理良心了。”

王先生笑道:“谁说没有天理良心了?只不过天理报应太慢,坏人还没被清算,好人先吃了亏。要想摆平这群渣滓,我们还得好好筹划筹划。”

男爵起身,从玄关的衣架上取下自己的外套,道:“我先回去看看戴叶怎样了,你们如果想到什么对付我舅舅的点子,只管派人来叫我。不然,自己来找我也行。”

王夫人起身送客,王先生看见雨桐自顾自地回了房间,抱歉地冲男爵一笑,进了女儿的闺房问:“你这是怎么了,我知道你跟他前段时间闹了别扭。可是到了咱们家的都是客人,你不给个笑脸送一送,也太没有礼貌了。”

雨桐低头,小声道:“你没听他说的话吗?戴叶,戴叶,戴叶,三句话不离她。显见得他心里只有戴叶。”

王先生一愣,旋即明白过来,笑着在雨桐额头上点了一下,从雨桐卧房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好宽阔的水面。

好空灵的歌声——

好——

荷花,好多好多的荷花,雪白的花瓣盈盈颤动,清碧的荷叶在水面高高地招展,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好宽的湖面啊,看不到水的尽头。身下是一叶雕镂精致的扁舟,载着他前行。

荷叶一片片拂过脸颊,痒痒的,带着菱藕的清香。

他摘下一朵荷花,娇嫩的花蕊上还带着清澈的露珠。

水面是青色的,无边无际,突然一道水墨的线条闯进眼底,终于,终于看见湖岸了。

岸渐渐近了,他极目远望,岸上的浓雾里闪出一抹胭脂似的红,像是无数朵盛开的梅花。

岸越来越近,他看见了虬曲的枝干,以一种幽雅的姿态横斜在水边。

是红梅,真的是红梅,在每一枝树杈上开放,如同一树晶莹的珊瑚。

船靠岸了,他迟缓地走了下来,看着眼前的景色,又回头望了望湖面。

小船已经不见踪影,只看到满湖白色的芙蓉,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白荷红梅,在浓雾中组成了一幅完美的图画。

他几乎呆住了,不信世间竟然有这样美丽的画卷。

这时只见一一位女子,穿着白色的纱罗,从湖面上款款而来。

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她来到岸边,对着空际轻轻一笑。

你应该见过我吧。

他努力地想着,终于在脑海里搜索出她的影像。

你是——柯夫人?

女子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她又笑了,朱唇轻启,说,你真想知道么。

他说,想。

她说,那好吧。

于是一阵清风拂过,她的手中出现一道烟云织就的卷轴。

你看见了什么?

他看着那些变幻不定的云朵,突然发现,上边有一些熟悉的面孔。

她看见他迷惘的表情,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上边么。

他说,我不知道。

她的笑容越发妖娆动人。

你会知道的。

他不禁痴痴地看着卷轴,忍不住用手触摸卷轴上的影像,忽然觉得脚下一沉,四周的景物陡然变暗。他站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四周浓雾弥漫。

雾气渐渐散去,小径的远端,出现了一个女子的身影。那女子穿着柔绿色的晨衣,一双小鹿似的大眼睛满含期待地凝望着他。

戴——

还没等他喊出她的全名,忽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空中响起,幽幽说道,看看你后面。

他回头,看见白桦坊的两层小楼立在当地,从窗户里冒出滚滚浓烟,烈焰正在吞噬整座建筑。魏青站在二楼的窗口,被火焰炙烤着,满脸痛苦的表情。

魏青——

他往白桦坊的方向跑去,却听见身后传来戴叶的呼救声。

他回头一看,戴叶晨衣的下摆已经腾起血红的火焰,宛若妖艳的红莲,一条条虬曲的血红的茎干,正在往她的上半身疯长。

他慌了,不知道该先救哪一个。左顾右盼间,白桦坊和戴叶都在熊熊烈焰中化为灰烬,消散在空中。

浓烟里飞出无数的枯叶蝶,一个女人凄厉的笑声在半空中响起。

你——做——不——到!

……

“不!——”

阿木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渗出涔涔的汗珠。

敲门声“咚咚”地响起,门外是魏青的声音。

“我可以进来吗?”

“进——进来。”

魏青推门进来,看见阿木正坐在床上,还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做恶梦了?”

阿木眼神游离地点点头。

魏青在阿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问:“梦见什么了?”

“白桦坊在燃烧,你在惨叫——我还看见了戴叶,戴叶也——我在一条路上,不知道该先救谁——”

魏青的脸色一沉,缓缓道:“我的心理医生告诉我,一个人的梦是可以反映他的潜意识的。你一定是很想跟戴叶在一起,但是又舍不下白桦坊这个安乐窝,所以才做了这样的梦。”

阿木的眼神有了焦点,他呼了口气,低头道:“可是,我是看见你在大火里,所以——”

魏青苦笑道:“那只是你的借口。说真的,我对你有点儿失望。”

“失望?”

魏青点点头,道:“你一点儿也不像我听说的那个魅影。神秘,强悍,无所畏惧。”

阿木苦涩地一笑,拍了拍魏青的肩,道:“这世界上没有无所畏惧的人。你所听说的那个魅影,只是我的一部分,甚至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我。我跟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一样,会贪图安逸,会临阵退缩。”

他看了魏青一眼,然后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也跟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一样,心中还有道德和理智。这两样东西能让我问心无愧地走下去,哪怕付出再多的牺牲,也要走我该走的路。你明白吗?”

魏青的脸上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

“明天早上,啊,不,已经是今天了。陪我去一趟柯男爵府上,然后,如果你愿意的话,陪我去一趟警察局。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魏青很想微笑,但不知道为什么,泪水却到了腮边。

“我知道。”

“好了,再去睡一会儿吧。天亮了我叫你。”

魏青回到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却怎么也合不上眼睛。

这一个后半夜,两人都没有再进入梦乡。

 

 

“爵爷,有两位先生在外边等着见您。”

男爵半躺在客厅的沙发上,醉意朦胧地睁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昨晚的宿醉中醒过神儿来,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声音沙哑地开口问:“什么?”

“有两位先生在外边等着见您,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哪两位先生?”

“若木先生和魏青先生。”

男爵抬起一只手,道:“叫他们进来吧。”

管家为难地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客厅,对男爵道:“爵爷,客厅有点儿——太乱了。楼上的起居室我刚收拾好,要不我扶您上楼?”

男爵无力地点点头,低声道:“好。”

管家费劲地把男爵半扶半拖地弄到了楼上的起居室,男爵惨笑道:“辛苦你了,你这个管家现在成了个光杆将军,一个人要干好几个人的活儿。”

管家不好意思地一笑,道:“哪儿的话!爵爷,我也是在您家干了几十年的人了,您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前的爵爷和您对我都不错,现在您遇到了坎儿,我哪能抛下您不管,自己一走了之呢。”

男爵重重地坐在起居室的一张四脚鎏金的扶手椅上,挥手道:“难为你有这份心。让他们上来吧,你可以休息去了,我有事会按铃的。”

管家低声答应着,下楼把阿木和魏青请上了楼。

阿木一进起居室,就闻到一股子刺鼻的酒味儿,不由得皱了皱眉头。他礼貌地跟男爵鞠了一躬,男爵软软地抬起一只手,指着旁边的沙发,让他坐下。

“阿木先生,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阿木舔了舔嘴唇,道:“我——要出趟远门。”

男爵一愣,随即笑道:“你要出门?所以呢?”

“戴叶——就拜托你照顾了。”

男爵又愣了几秒钟,随即哂笑起来。

“拜托我?照顾她?你是不是搞错了,她很快就不是我太太了,我有什么资格和义务照顾她啊!”

阿木尴尬地一低头,道:“就算我求你了。”

“求我?”男爵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嘴角露出嘲讽的笑意,“堂堂的歌剧院幽灵,能把首席女高音弄进下水道,你多神通广大啊,现在你来求我?”

阿木的脸涨红了,他强忍着不快,道:“我是真心要求你。你知道,我爱戴叶。”

男爵哈哈地笑起来,道:“我清楚你爱她。你也知道这几天都发生了什么,我本来还想接你到我家里来住几天,我们之间好有个照应。结果呢?结果你居然要把戴叶甩给我,自己溜之大吉。你就是这样做戴叶的情人的?”

魏青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了,忽然大声道:“他不是要出远门,他是要为了八年前的案子到警察局去自首!他是觉得自己从此以后可能再也见不着戴叶女士了,所以才把她托付给您,男爵先生!”

男爵的眼睛变得通红,他冲到阿木面前,狠狠地给了他一记重拳。阿木倒在地上,嘴角流出血来。

魏青要冲上去跟男爵动手,被阿木死死拉住。

“让他打!他也委屈得够久了。”

男爵喘着粗气,指着阿木道:“你个孬种,你就是这样做男人的?戴叶现在最需要你,你居然要为了赎罪弃她于不顾?没有你的保护,戴叶就会变成砧板上的肉,她一旦跟我离婚,就会搬出这所房子,到时候谁都保护不了她了!这是你愿意看到的?”

“——够了!”

起居室里的三个人都呆住了,然后循声往门口看去。

戴叶穿着一件暗红色绣银色鸢尾花的连衣裙,缓缓走了进来,边走边道:“小柯,让他去自首,是我的主意。你没必要责怪他。”

男爵呆住了,结结巴巴地道:“那——那——那你怎么办?”

戴叶非常平静地看着他,道:“离婚协议生效后,我会搬去跟我养父养母一起住。他们一家人会照顾我的,你不用担心。”

男爵呆立了半晌,道:“好吧。既然是你自己的决定,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他把坐在地上的阿木拉起来,道:“阿木先生,看在戴叶的份儿上,我想我们能成为很好的朋友。”

阿木笑了笑,道:“你还是叫我叶戈吧,这是我的真名。”

男爵拍了拍叶戈的肩膀,道:“好,叶戈。你不是要去警察局自首吗?我陪你一起去。”

 

 

在快要踏上警察局门口的台阶的时候,叶戈停下了脚步,他转身给了戴叶一个紧紧的拥抱,然后轻声道:“你再给我唱首歌吧,我怕我以后听不到了。”

戴叶含泪笑道:“好啊,唱什么?”

“那首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我唱给你听的歌。”

戴叶点了点头,轻声唱道——

“只有在夜深,我和你才能,敞开灵魂,去释放天真。让甜蜜的吻,在夜半时分,化成歌声,依偎你心门。我祈求星辰,月儿来作证,哪怕是一生,我愿意去等。总会有一天,把心愿完成,带着你飞奔找永恒。”

阿木在戴叶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微笑道:“等着我。”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警察局的大门。

 

 

这一天下午,魏青低着头推开白桦坊的大门,拖着沉重的脚步上了楼。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迎面就看见窗前的八段锦,穿着一身饰着绣金云肩的大红通袖袍,夕阳的余晖从窗口漫进来,把她的发丝映成金色。她的身旁摆着许多小巧玲珑的物什,在日光里散出柔和的光晕,却看不真切。

“你回来了?”

“是的,我回来了。”

“你过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魏青走到书桌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八段锦从胸前掏出一个红红的物件,轻轻放在魏青的手心里。

“这是什么?”魏青莫名其妙地看着那件跟果实一样的小东西。

“红豆。”八段锦嫣然一笑,“象征相思的红豆。”

魏青点了点头,笑道:“哦,原来这就是故事里那颗美丽的果实?”

“正是。”

“那,为什么留给我?”

“我想让你把它镶在戒指上,然后戴在你的胸前。”

魏青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温存地笑着,使劲地点了点头。

八段锦转头看着窗外的景色,眼泪却止不住地涌出了眼眶。

——相思泣血,化为红豆,千百年来,我一直在等待这样一个人,今天,我终于等到了。

可是你或许永远也不会明白,我就是那个叫红豆的女子。有人利用了我,叫我来伤害你,我却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只是如果你不死,我的生命就结束了。为了爱情,我放弃了所有,只要你能答应我,把那枚镶了红豆的戒指永远挂在颈上。这于我,就已经足够了。

飞雪不落梅未开,萦损芳心无处排。长恨未能执子手,卧听鸟鸣春又归。

冬天来了。

眼前的薄暮中,细细的雪花正安静地飘落。

“下雪了。”八段锦凄然言道:“我命不长久了,从今后,你就好自为之吧。”

魏青惊了一跳,忙问:“为什么?”

“我——我不能说。”

魏青默默注视着八段锦的眼睛,那双眼睛如碧绿的潭水,深不见底。

他叹了口气,道:“你不说,我也就不问了。如果我有什么能帮你的,尽管开口。我知道你的心,我想,你应当也明了我的心意吧?”

八段锦默默地点了点头,用袖中的帕子拭了泪水,勉强笑道:“那,我就为你最后唱上一曲吧。”

听到这话,魏青的泪水也不知不觉流了下来。他背过身擦了泪,也笑道:“好,你唱,我听。”

八段锦从戏台的暗格里取出一只古琴,在红木墩子上坐下,纤纤玉指轻柔地抚过琴弦,款款唱道:

“君若天上云,侬似云中鸟。相随相依,映日御风。君若池中水,侬似水心花。相亲相怜,浴月弄影;相亲相怜,浴月弄影。

人间缘何聚散,人间何由悲欢?但愿与君长相守,莫做昙花一现。

……”

一曲歌罢,四壁无声。

八段锦慢慢抬起头来,深深望了魏青一眼,嫣然一笑,道:“能再给我梳一次头吗?”

魏青没有答言,只是安静地点点头。

八段锦把满头珠翠一一卸下,首饰叮叮当当地落在桌面上,激起一片沉重的回音。

“把那点翠盒子里的那套头面拿出来。”

魏青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盒子,只见其中是一套精美的首饰,从耳环到簪子一应俱全。

先是两朵金边堆纱红牡丹,两簇花蕊的顶端都是一串货真价实的珍珠;然后是一只金色的大蝴蝶发夹,一枝金色凤簪;两对四朵云母点翠的花钿,两枝缠枝金石榴,接着是细细的金步摇,左右各三枝,还有一枝大大的丹凤朝阳挂珠簪。

魏青把那挂珠簪子轻轻取了出来,在手中细细端详,簪尾的三串珍珠摇曳着,发出柔和悦耳的轻响。他此刻的心情真是难以形容,仿佛是做了一个跨越千年的梦,一觉醒来,已经换了人间。

八段锦在戏台中央的桌子上摆好菱花镜,她默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转头,对魏青笑道:“往后的路,你我都得一个人走下去了。”

魏青含泪点了点头,开始为她梳起头发来。

她长长的青丝光滑如缎,从鬓角直泻裙边,宛若清亮的龙泉飞瀑。她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刚净过的脸上纤尘不染,纯洁得好像含苞的白荷。

魏青帮她把头发拢成一股,用红头绳系了,再用桂花油把鬓角弄服帖。八段锦往脸上扑了紫茉莉对料制的香粉,眉毛上的粉扑得浓了些。玫瑰花蒸出的胭脂膏子装在一个陶瓷小盒里,她小心翼翼地抹了些在粉扑上,细细匀好了双颊。又用画眉的细笔蘸了一点,浓浓点在唇上。那些青黛色的粉末盛在青花碟子里,八段锦用画眉细笔蘸水细细调匀,画了眼线,然后仔细地在双眉上画成飞蛾触须的形状。接着,她把一朵沾了米浆的金花贴在眉心,细细按牢,用眉笔沾了胭脂,在金花四周画了一朵小小的红莲。橘黄色的粉末从青瓷盒里取了出来,点在眼角,成了迷人的花黄。

魏青见她匀脸已毕,将她脑后的青丝分成三股,用她自己的头发系了起来。前额的头发抹了桂花油,往里套了一个纸做的半月型撑子,高高地梳了起来。第一股头发抹了头油,在头顶绕了几绕,盘成一个云髻;第二股头发弯成半月形,轻轻别在脑后,用一只金色的大蝴蝶发夹定了;第三股头发拢成半球,用发网罩了,沉甸甸地坠在脑后。

魏青从首饰匣子里取出一枝金色凤簪,小心地簪在云髻中央,又把那两朵堆纱红牡丹拿出来,簪在云鬓两边。他在镜子里看了看,觉得还缺点什么,于是又把一只黄铜雕花的半月形梳子插在云髻顶端,这才满意地笑了一下。又拿了云母点翠的花钿,在双鬓各插了两朵;脑后的发网上,戴了两枝缠枝金石榴。细细的金步摇左右各戴了三枝,那枝大大的丹凤朝阳挂珠簪被插在云髻右端,再看镜子里,已经是一个恍若仙子的美人。

八段锦款款起身,裙摆轻迤,环佩摇摇,带着迷离的笑意,含情脉脉地注视着魏青的面孔。

魏青的眼睛也模糊了,那红色袍子的皱褶如烟如雾,朦胧得叫他心痛。

“你就不好好看看我穿的衣裳么?这可是最后一次了。”

是啊,最后一次了。

魏青的心里像是被什么狠狠地戳了一下,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里汹涌而出,打湿了乌木桌面。

八段锦伸出自己的双手,费力地为他抹去眼角的清泪,强笑道:“这也是红尘命数,何必悲伤呢?若来世有缘,我们再做鸳鸯吧。”

“来世,我到何处寻你?”

“去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三生石畔,找那一株傲雪寒梅。”

“你说的,究竟是什么所在,为什么我都不明白呢?”

“那不是凡尘,是太虚幻境。”

魏青怅惘地看着她,忽然惊觉她本来就不是这尘世中的女子。她是要回去了吗?

好吧,我就再看她最后一眼,直到她的面容,她的衣衫,她的珠翠簪环,都深深镌刻进我的脑海,叫我永世不忘。

“你知道吗,这套衣裳,是我为你我新婚准备的嫁衣。”八段锦笑道,“你再仔细看看我身边这些东西,它们,是我给自己准备了许多年的陪嫁。”

魏青这才仔细打量起桌上那些物件,只觉得满目红光,喜气迎面。

最里头是一套小小的拔步床,镏金木雕,红木打造,那漆面光可鉴人,精巧至极。拔步床旁边是一溜家用器具,有鹅头桶,是用来送饭的,那鹅头雕得圆润光洁,仿佛真的一般。还有一套果盘,红漆黑边,上头的图案有龙凤呈祥,有鸳鸯戏水,有和合二仙的,一看就知道花了匠人不少的工夫。最新奇的要属面盆架了,红色的木制架子,六只脚都雕成了似龙非龙,似凤非凤的模样,着实叫人喜欢。那边的树酒埕状如花瓶而有盖,略带深棕色的表面绘着缠枝石榴花样,煞是精细别致。

再看那边是一排的扛箱,也有敞开的,也有封闭的,但都是四角飞金,雕花镂空,无一不精,无一不美。旁边放的马桶和子孙桶也做得十分细致,几乎要让人忘记它们的用途了。一只提手桶的把手上竟然雕着龙凤呈祥,叫人不由得赞叹,这样的奢华也许只有在新娘走上花轿的那一刻才配拥有吧。

茶道桶也是绛红色的,方形略弯的一面雕着花鸟图纹,仿佛是一扇小小的漆画屏风。梳头桶看上去温柔敦厚的样子,提手上是莲花图样,并蒂莲花朵朵开,也是祝福新婚幸福美满的吉祥意思。还有一些小提桶,做得也十分精巧雅致。桶的旁边放的是竹器,有茶壶箩,这一个与其他不同,用竹子编了山水人物在上头,十分可爱。还有针线箩,是密封的,挂锁上也有桃子和百合的图案,大约又是多子长生的意思。夏篮和冬篮是用来盛剩下的饭菜的,夏篮有孔,冬篮无孔,都是圆润的形状,也是百年好合的意思。

再往下看,许多乐器也进了嫁妆队伍,月琴、琵琶、古琴和古筝像模像样地靠戏台摆着。魏青的视线移到尽头,只见一顶花轿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等着他今生最美的新嫁娘。那是一顶雕镂成八宝凉亭的花轿,四角的流苏间垂着珍珠和翡翠,闪烁着幽幽的微光,在窗外的夕照中,显得格外蕴藉。

“天色晚了,那里有两枝蜡烛,也请你帮着点上吧。”

烛光摇曳中,两人的面孔隔着嫁妆和花轿,还有戏台檐角的银铃遥遥相望。

八段锦款款穿过那些锦绣珠玉,把两杯合欢酒奉上,两人一仰头,一饮而尽,眼神中都有了醺醺然的醉意。

“请记住,即使过奈何桥的那一天,也不要忘了我。”

八段锦说了这一句,款款舞动起来,身旁的乐器竟都自动应和,好一派霓裳天籁的仙家美景。只见她的衣袖舞得如一团祥云,继而飞快地旋转着,那盛开的裙摆宛如六月的荷花,房间里阒寂无声。

一朵朵鲜艳的红梅忽然凌空盛开,顷刻布满了她的裙摆。红梅繁盛地绽放,那夺目的红色化做燃烧的烈焰,八段锦的影子在蝴蝶一般飞舞的火焰中渐渐消逝,终于变做一股青烟,从窗口缓缓飘散。

魏青没有说话,连泪也干了。他只是痴痴地望着香樟树梢的苍茫暮色,口中喃喃着一句唱词。

……今宵离别后,何日君再来?

何日君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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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ited by 长生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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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冬日的午后,雪后初晴。戴叶站在王先生家二楼的窗口,看着外面街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手中端着一杯加了牛奶和糖渍柠檬的红茶。雨桐从梳妆台前起身,笑着走到戴叶身边,轻轻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想什么呢?”雨桐笑道。

戴叶回过头来,忧郁地笑了一下。

“没想什么。”

“你肯定在想他,那个阿木先生。”

“他叫叶戈。”

“好,叶戈。”雨桐笑道,“一个人居然可以有这么多的身份和名字,连我都给弄糊涂了。对了,你昨天去探视他,他情况怎么样?你看看我,这两天忙着排舞,都没时间关心关心你。”

戴叶低垂着眼帘,摇了摇头,道:“我去了羁候所,警察没让我见他。说他涉嫌重罪,宣判前不许探视。”

雨桐叹了口气,道:“给钱也不许?”

戴叶摇头,道:“给钱打点都没用。不过我去问了小柯帮他找的律师,他倒是见过叶戈一面。”

“是吗?那他怎么说?”

戴叶咬了咬嘴唇,缓缓道:“他说,叶戈自首的时候只交代了一件案子,但是警察局的人经过调查,发现他还跟另外一件案子有关。那是件陈年旧案,如果没人提起,警察局的这帮人都快忘记了。”

雨桐听出话里有玄机,追问道:“什么人会提起这种事情?我觉得这里边有问题。”

戴叶点点头,道:“律师没办法从警察那里得到什么信息,就打点了给羁候所的看守们做饭的一个厨子。据那个厨子说,有一个黑衣女人经常出入羁候所,每次都直接进了所长的办公室,很久才出来。有一次他给所长送茶点,在门口无意中听见一句话。所长对那个女人说,‘若木的案子,请放心’。”

雨桐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里头一定有猫腻!”

戴叶点头道:“谁说不是呢。可是,我们知道的信息只有这么一点。”

雨桐在房间里踱起步来,边走边道:“至少,我们现在很清楚,有人在背后搞鬼,想操纵叶戈这个案子的审判。但是我们不知道,这个女人手里到底掌握了什么样的证据,抓住了叶戈以前的哪一个把柄。戴叶,你一定要跟我说实话,从八年前你跟叶戈认识起,一直到现在,他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他过去的经历,认识你以前的经历。”

戴叶抬起头,看着天花板思忖了半晌,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的过去,对我来说是个谜。”

雨桐把茶杯和茶碟放在壁炉的炉台上,转头对戴叶道:“那么,你想一想,认真想一想,有没有其他人了解他的过去?或者他曾经提到过什么对他有过重大影响的人?一定要仔细想,我觉得这很重要。”

戴叶非常仔细地考虑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的眼睛忽然一亮。

“对了,他说过——在八年前那次火灾前,在后台候场的时候,他跟我说过,如果他有什么意外,让我好好照顾你母亲——也就是我们的母亲。”

雨桐的眼睛也亮了,她扶住戴叶的双臂,道:“然后呢?他说为什么了吗?”

“他只说了一句,如果不是你母亲,他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

雨桐几乎高兴得要跳起来。她在戴叶的脸上亲了一下,然后往门口跑去,边跑边回头道:“我这就去问母亲!”

还没等戴叶阻止她,门就“砰”地一声关上了。

 

王夫人听了雨桐的问题,冷冷地说道:“我不想回答。”

“为什么?”

王夫人回到家中的小排练厅的把杆旁,一边压腿一边道:“不为什么。”

雨桐有点急了,大声道:“妈妈,人家在生死关头还挂念着你,现在人家遭了难,你总该帮他一把吧?”

王夫人回头道:“你以为我不想帮?我只是不想越帮越忙!”

雨桐听出母亲话里有话,因问:“怎么会越帮越忙?”

王夫人叹了口气,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雨桐从墙角搬了张椅子,坐在王夫人面前,点头道:“我真想知道。”

王夫人喘了口气,缓缓道:“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是剧院的一个芭蕾舞学员,每天除了起早贪黑地练功,很少有机会出去见识外面的世界。有一年,从燕京城来了一个马戏团,据说有全四海国最好的演员。马戏团的名声很响,所以大家就都去看热闹。团长和舞蹈老师经不住我们再三请求,答应让我们去看了。

“我们去看马戏表演的那一天,一开始天气都好好的,后来天气就阴了,很快,乌云密布,雷鸣电闪,下起了大雨。马戏团原来是在露天的地方表演的,一下雨,他们就忙着搭棚子。看表演的人太多,我被人一挤,就跟大家走散了。我当时被雨淋了个透,正好旁边有个棚子,我想都没想就走了进去。然后,我就看到了非常可怕的一幕——一个穿着格纹外套的男人,正在用鞭子抽打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壮汉。那壮汉背对着我,被打得浑身颤抖。旁边站着另外一个瘦削的男人,正在用梵若话跟穿格纹外套的男人吵架。我很快听明白了,是那个瘦子要把这个壮汉买去当保镖,但是壮汉不肯同意,穿格纹外套的那个男人——就是马戏团的团长,急着捞钱,就拼命用鞭子打他。

“我那时候个子小,又藏在一扇变魔术用的屏风后头,没人注意到我。壮汉哀嚎着,忽然,我看见壮汉的脊背开始发黑,黑色不断在他的背部蔓延扩大,他的背后隆起了两块黑色的小山包。团长发现不对,开始慢慢往后退,只听‘唰’地一声,两只巨大的黑色翅膀从壮汉身后展开,硬得像钢铁的羽毛,顿时把那个团长刺了个透心凉。

“我吓傻了,连叫都叫不出来。那个瘦子倒是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连忙逃出了棚子。虽然他跑得挺快,我还是认出了他的脸——他就是柯男爵的舅舅,黄金朱。那时候他经常到剧院后台勾搭作风不检点的合唱队员,我们上上下下的人都很讨厌他。

“——言归正传。壮汉一脸迷茫地回过头,我看到了一张全世界最可怕的脸——一半极其俊美,另一半则看上去像一块结了痂的烂肉。他的翅膀奇迹般地缩了回去,背上的黑色逐渐缩小,最后完全消失了。他开始没命地往外狂奔,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了,也许是好奇战胜了恐惧吧。我竟然追了上去。

“他跑到歌剧院附近的小巷子的时候,来了一队追捕的警察。天下着大雨,他攀着下水管爬到了一户人家的屋顶上。警察经过我身边,问我有没有看到一个很可怕的人。我给他们指了相反的方向。然后我带着他,一路跑到了歌剧院的地下室。他就在那里住了下来。他是谁,我想我不说你也知道了吧。”

雨桐用手轻轻握住嘴巴,好半天说不出话。

“妈妈,这简直——我不知该怎么说。你说的越帮越忙,就是因为他背后有翅膀这个秘密,一旦案件公开,就可能被公之于众吗?”

王夫人的嘴唇颤抖着,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他会被大家看成怪物的——”

王夫人抬手止住雨桐的话头,道:“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请你让我静一静。”

雨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小排练厅的,当她回过神儿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樱花街上失魂落魄地走了好久。然后她回到家里,犹豫再三,还是把全部事情告诉了戴叶。

“戴叶,知道了这些之后,你还会那么爱他吗?”

雨桐靠在肉粉色卷草纹布面的扶手椅上,轻声问道。

戴叶笑着回头,道:“爱。当然爱。不管他是谁,他有什么样的过去,我都爱。”

“我也这么爱着一个人,可惜他不领情。”

雨桐的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清。

“什么?”

“没什么。”雨桐笑道,“赶快把这壶茶喝完吧,都快凉了。”

这个下午剩下的时间,两个人都默默地喝茶,吃点心,没有再说话。

 

叶戈靠在囚室硬梆梆的砖墙上,他感到背后一阵刺痒,但是手上戴着铐子,没法伸到背后去挠痒痒。他叹了口气,伸了伸戴着二十八斤重镣的双脚,镣环之间的链条发出沉重的响声。

“叶大哥,你背后又发痒了?”

叶戈转过头——他的头发已经在进羁候所的时候被剃光了——对眼前的小犯人抱歉地一笑。

“是啊。你能帮我挠挠吗?”

小犯人点点头,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在叶戈的背后挠了起来。

过了片刻,叶戈长出一口气,道:“行了,不痒了。谢谢你,小兄弟。”

小犯人笑道:“叶大哥,你老是不肯叫我的名字。我有名字,你叫我阿毛就好。”

叶戈笑道:“好,阿毛。”

他费力地伸出戴着铐子的双手,想去摸摸阿毛的头,阿毛有些不高兴地躲开了。

“我是大人了,别老拿我当小孩子看。”

叶戈笑道:“好,我不摸你的头了。”

阿毛问道:“叶大哥,他们都说你犯的罪很重,到底是什么罪啊?”

叶戈故意做出凶巴巴的样子,低声道:“杀人——你怕不怕?”

阿毛摇了摇头,道:“我不信。叶大哥你这么和气的人,怎么会去杀人呢?”

叶戈惨笑了一下,道:“你不信?可是有人相信,或者说,有些人想让这城里的每个人都相信。如果那样,他们就可以弄死我。弄死我之前,他们还可以从我身上榨取点儿什么。”

阿毛不解地皱起了眉头。

“他们要‘炸’你?用什么,用鞭炮吗?”

叶戈哈哈一笑,道:“不是那个‘炸’——算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这么说吧,就是,他们要从我身上弄到点什么东西。我不肯开口,所以他们才给我戴上了这些家伙。”

阿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们经常整夜整夜地审你,但是你什么都不肯说。他们到底想知道什么?你可以告诉我,我保证不会说出去。”

叶戈笑道:“傻小子,你忘记这间牢房的墙壁被他们施了监听咒吗?我要告诉你,不就等于告诉了他们?行了,就算没有监听咒,我也不会把我身上的秘密告诉你的。不是信不过你,而是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明白吗?”

阿毛点了点头,这时牢房的铁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023号叶戈,出来!你的律师来见你了。”

看守打开了牢门,叶戈费力地用一根麻绳提起沉重的脚镣,迈着蹒跚的步子,缓慢地穿过羁候所的走廊,往会见室而去。

 

“叶戈先生,这段时间还好吗?男爵先生让我给你带好。”

叶戈淡淡一笑,把戴着铐子的双手往上举了举,道:“成天戴着这个‘手捧子’,感觉能好吗?替我转告他,就说多谢费心了。”

铁栅栏那边的律师点点头,面色肃然地继续说道:“好的。上次我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叶戈冷笑着摇摇头,道:“我不会接受他们的条件的。他们要我说的事情跟我的案子无关,请转告他们,我的意思很清楚——我希望受到公正的审判,而不是逼供和要挟。”

律师的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道:“但是你非常清楚,如果你不满足他们的要求,他们还会继续对你逼供。而且,如果你不说出你所知道的一切,他们会操纵法庭,让法庭判处你绞刑的。这种结果,我想男爵和他的前妻都不愿意看到。”

叶戈非常愤怒地提高了声音,道:“可是我能跟他们说什么?我根本什么也不知道!”

站在叶戈身后的警察从腰带上抽出了警棍,被律师用手势止住了。

律师依旧保持着公事公办的冷静态度,低声道:“您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让他们知道?”

叶戈笑道:“这有区别吗?结果还不都是一样,上绞架。”

律师叹了口气,道:“叶戈先生,我必须提醒您,虽然他们提出的要求对您很不公平,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这是能保住您性命的唯一办法。我希望您再好好考虑考虑。”

叶戈把脸别到一边,道:“对不起,律师先生。恐怕我要让您失望了。警察先生,我可以回号子里去了吗?”

律师看着叶戈蹒跚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出了羁候所的大门。

 

十几分钟后,律师——啊,忘记说了,他姓陈——走进了黑天鹅餐厅。

他进去之后并没有坐下点菜,而是直奔洗手间。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没人看见他从里边出来。而刚才看见他进洗手间的几个人,都带着一脸奇怪的微笑走出来,把过去一天里做过的事情全都忘光了。

……

一个小时后,黑房子。

那个得过麻风病的老者看着眼前刚脱下隐形斗篷的人,缓缓道:“他还是什么也不肯说?陈律师,你要知道,我的耐心可是有限度的。跟我的人都清楚,差事办不好,会有什么下场。”

陈律师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道:“他太难对付了,我从他那里根本得不到什么。我尽力了。”

黄金朱眯起眼睛,然后慢慢睁开,道:“那就只好让他上绞架了。”

陈律师不解地问道:“那您和金女士不就什么都得不到了吗?”

“那不是一般的绞架。”黄金朱冷笑道,“他会尝到厉害的。再说,要让他背后的那对东西显形,也只能用这种办法。”

陈律师再次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强笑道:“您——您真是太高明了。”

黄金朱意味深长地一笑,道:“哪里,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陈律师跟黄金朱客套了几句,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当然,同样没有人看到他出了黑房子的大门。

 

化雪的下午格外阴冷,白塔街上行人稀少。魏青靠在二楼起居室的沙发上,用毛毯把自己包了个严实。壁炉的火烧得很旺,魏青不自觉地打起了盹。

“魏青,魏青!”

魏青睁开惺忪的睡眼,起身到二楼的窗户前面往楼下一看,是他的母亲,萧榕站在楼下。

他并不想在这种时候看见她,但是她既然来了,他也不好把她晾在外头。他把窗户往上一推,道:“妈,你等一下,我马上下来给您开门。”

魏青打开店门,萧榕有些瑟缩地走了进来,一边抱怨道:“这鬼天气——你怎么回事啊,我都在下面叫了五分钟了,你现在才过来给我开门。你老板就是这样教你待客的?”

魏青忍住不快,低声道:“妈,对不起。不过,现在我是这家店的老板了。”

萧榕淡淡一笑,在铺了软垫的青花瓷墩子上坐了下来,道:“是,你是老板不假。可是这老板不过是担了个虚名。你别忘了,你的前任是个杀人犯,我想体面人是不大想光顾这家店了。”

魏青想要抢白几句,但还是忍住了。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道:“妈,我不管阿木哥他做过什么,至少在我眼里,他是个好人。他把店托付给我,是看得起我,我不能让他失望。他毕竟是第一个全盘信任我的人。”

萧榕勉强地点了点头,拉住魏青的手,笑道:“魏青,乖孩子,跟妈回家吧。家里的钱随你怎么花,我再不说一句话。只要你离开这个地方。”

魏青把手抽了回来,冷冷道:“对不起,妈,我不可能辜负阿木哥对我的信任。”

“那你就忍心辜负我对你的爱吗?”萧榕立起来,颤声道,“我是爱你的,青青。”

“我明白。”魏青低头道,“但是你知道吗,妈妈,你的爱我受不了。它让我窒息。在这个地方我觉得很自在,我真正感觉自己像一个独立的人那样活着,有尊严,有快乐。当然,还有信任。”

“你说的信任,我也可以给你呀。”

“不,妈妈。您给我的不是信任,您给的只能是骄纵和溺爱。您知道被一个人平等地、毫无保留地信任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您不知道。如果一个人被这样信任过,那他就应该拿出同样毫无保留的热情去回报对方。妈,我不想跟您吵架,我恨透了跟您吵架。您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您就走吧。我是不会离开这里的,我答应阿木哥守住这家店,我就得遵守承诺。”

“那好吧。”萧榕起身,似乎要离开,但仍然回头看着魏青,“你要知道,我是为你好。我希望你以后不会后悔。这家店不会给你带来什么收入的,也不会给你带来什么好名声。妈不是势利,但是妈不希望你背后被人指指戳戳。”

魏青笑道:“我知道您是为我好。可是妈妈,你想过吗,也许您希望我拥有的,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我长到二十八岁,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可能有点儿晚了,但总比一辈子活在别人设定的套子里要好。您说的一切我都清楚,但是我不会后悔的。我不可能永远躲在父母的羽翼下做个乖孩子,你们该给我机会面对外面的风雨了。”

萧榕看着魏青的眼神渐渐变得柔和,她摸了一下魏青的脸,笑道:“我希望你是真正长大了。”

魏青笑道:“我也这么希望。”

“那我走了,你自己保重。需要什么东西可以回家拿,我随时都在家。”

“嗯。”

魏青关上白桦坊的店门,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前所未有地疲倦,也前所未有地轻松。

华灯初上,他把门口的牌子换成了“暂停营业”,融入了白塔街上赶去吃晚餐的人流中。

 

翌日上午,兰若巷。

疏影轩的小院依旧宁静,院子里的花草被阳光照耀着,显出一片欣欣向荣的光景。不知什么缘故,前花厅的湘帘被女主人放了下来,阳光像被筛子筛过似的,显得幽暗了许多。

兰姐穿着天青色旗袍,遍身绣着二色金镶边的靛蓝五瓣桃花,戴着一只雪青玉镯,嘴角残留一丝神秘的笑意。羊绒大衣被随意扔在一旁的太师椅上,主人把它遗忘了,只注视着眼前的那株美丽的植物。那植物看起来像是白色的樱花,满树灼灼其华的花朵宛若冬日的雪花,冰清玉洁的样子。兰姐冷笑一声,用一柄手术刀在树皮上轻轻一割,鲜红的汁液从切口处淌下,如同人受伤时留下的血迹。

兰姐像触电般小心地缩了手,眼神紧张颤栗地盯着那树繁盛的樱花。不过三秒钟,满树的花朵都变成诡异的血红,像是用亡灵血液浇灌出来的曼殊沙华。兰姐舒了口气,用银镊子小心地把几片花瓣放进水晶高脚杯,往里边滴了几滴清水。艳丽如血的花瓣转眼就溶解在杯中,只剩满盏猩红的液体。

兰姐看着那杯子,仿佛里边装的是陈年的葡萄美酒,继而握住杯柄轻轻摇晃几下,那杯子里的液体顷刻变成了纯净透明的甘泉,在头顶吊灯的光芒下盈盈晃动,如同化成液体的猫眼宝石。

一只白色的波斯猫不知何时出现在花梨木桌子上,抬着迷惑的双色眼眸注视着那杯液体。

兰姐转过脸来,对着那猫咪微微一笑,轻柔地抚摸着它柔顺雪白的细毛,把那杯透明如镜的甘泉半倒进它下意识张开的小嘴,拍了拍它的脊背,放它跳到地上。

波斯猫在地板上寻找着它心爱的绒球,脚步忽然踉跄起来,蓝黄各一的眸子里闪烁着仇恨和痛苦的微光。兰姐微笑着,看着那猫咪一步步流着鲜血,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仇恨的光芒在猫咪的瞳孔里消散了。兰姐把剩下的一点液体优雅地倾泻在青砖地面上,本来完好的地砖转眼被烧出一个窟窿,显然那杯子里不是甘泉,是致命的毒药。

隔着湘帘,兰姐看见院落里的梅花开得越发繁盛,花瓣边缘的红色血丝也越发明显。她独自走到后花厅,摘下堂桌上挂着的弘仁山水,露出后头那盆琥珀菊花。兰姐微笑着把方才那柄精致小巧的柳叶刀擦拭干净,放在菊花盆前,虔诚地对着它们拜了几下。

太阳被微云遮蔽了,已是晌午时分,梵若城的繁华到了歇脚的时候,小巷里格外寂静。

一只鸽子带着哨音惊慌地掠过庭院上空,消失在蒙蒙的云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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