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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脆的铃声响起,一个穿着铁黑色呢子便西的男人走进了这家店的大门。

“欢迎光临,我们这里卖的都是20年以上历史的古董,衣服和摆设什么的都有,请随便看看。”

烫着中分卷发的女老板微笑道。她的态度很礼貌,但并不过分热情。

“我想找个胸针来搭我这件西装。”男子在店里四处环顾,一边说道,“七年以前买的,现在感觉颜色太沉了。”

“不会啊,先生你穿这件西装很帅。”

男子微笑着回过头,道:“真的吗?说来奇怪,三十岁以前,总是喜欢让自己显得更成熟一些。三十岁之后,反而希望自己能显得年轻一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想抓住青春的小尾巴吧。”

女老板莞尔一笑,道:“先生您真幽默。”

“我随便逛逛,看中什么再跟你说。”

“好的,您请自便。”

女子在灰绿色木板拼成的收银台前坐了下来,收银台上方的吊钟花形玻璃罩子电灯发出柔和的黄光。她拿起智能手机,小声地开始跟顾客发语音消息。

男子对着货架上方的洛可可风铜鎏金边框镜子整了整头发,忽然看见货架上有一个制作精工的人偶娃娃。那娃娃长身玉立,梳着戏台上的大头,穿着一身墨蓝披风,披风上绣着豆沙红的折枝牡丹。

“老板,这个娃娃多少钱?”

女老板从收银台前起身,走到男子面前,抱歉地笑道:“不好意思,这是我们店的摆设品,不卖的。先生您可以看看别的。”

“好吧。”

男子知道不好勉强,于是继续在货架前踱着方步。过了片刻,他在一枚搪瓷的白色山茶花胸针面前停了下来。

“这个胸针什么价?”

女老板过来一看,笑道:“打完折三百八。先生您眼光真好,这枚胸针放在这里很久了,当初淘来的时候我就非常喜欢,可惜一直没有卖出去。”

“为什么?”

“可能嫌贵吧。”

“啊。”男子点点头,笑道,“帮我找个盒子装起来吧。哦,不,我直接戴着,盒子你另外给我好了。”

“好的,先生,请稍等。”

女老板微笑着把一个白色的纸盒递给男子,一边问:“支付宝还是刷卡?”

“刷卡吧,我没有智能手机。”

女老板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恢复了常态。

“没有智能手机也挺酷的,不会被微信打扰到。”

男子也笑了,道:“我就是这个主意。”

“请输入一下密码。”

男子刷完卡,转身准备离开,女老板忽然道:“先生您贵姓?”

“免贵,姓岑。”

“哦。耳东陈?”

男子笑了一下,道:“不是,岑,岑参的岑。”

“啊,这个姓还挺少见的。先生您要办一张我们店的会员卡吗?看您对古董还挺有兴趣的,有会员卡的话,以后来买东西有更多优惠哦。”

男子仍是淡淡一笑,道:“下次吧。”

“那么,您走好,谢谢惠顾,欢迎下次光临。”

“谢谢。”

男子转身走出店门,女老板望着他的背影,脸上浮现一个俏皮的微笑。

“个子挺高,长得也不错。就是背有点驼。”

“啊,我在想什么!”女老板下意识地揉了揉头发,懊恼地自语道,“我还是跟那个客人微信去吧,那套赫伦瓷还没找到买家呢。”

午后的暖阳透过橱窗照进店里,货架上的人偶娃娃被镶上了一层金边,胭脂色的唇角,流露出一丝诡秘的笑意。

 

“玲珑塔,塔玲珑。玲珑塔上挂金铃,风吹幡动金铃动,风停幡停金铃停……”

眼前是一片天青色的薄雾,从雾中传来琅琅的童谣声。

岑萧看着自己脚下,一条石板小径苍苔满布,通向雾中未知的远方。雾虽然不浓,但周围的一切都像蒙了一层薄纱,他像是坠入了一个天青色的梦境,忘记了过去,也忘记了将来。意识中只剩下眼前这条石板路,向前延伸,延伸。

“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

童谣声戛然而止,一声昆曲的戏腔隔空响起,细若游丝,但字字句句都听得真切。

前方的雾散了,雾中出现一个穿着墨蓝披风的戏装美人。那美人手执一把素白折扇,正姿态袅娜地边舞边唱,胭脂色的唇角露出迷离的笑意。

“你是谁?”

“秀才!——”

“我在哪里呀?”

“寻来寻去,都不见了——”

“我们以前认识吗?”

“生就个书生,哈哈生生抱咱去眠——”

岑萧的眼神变得和美人的笑意一样迷离。

自己是在做梦吗?

“我是在做梦吗?”

“有心情那梦儿还去不远——”

岑萧的眼睛亮了,他捏了一下自己的脸,生疼。

自己看来不是在做梦。那眼前这个丽人究竟是谁?

“你是谁?”

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奴家杜丽娘,西蜀人氏——”

岑萧没来由地一阵狂喜,看来眼前的美人不是个疯子,她听得懂人话。

“因何入我梦境?”

这句话几乎是从岑萧的嘴边滑出来的,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唬了一跳。

我真的在做梦?

那为什么会觉得疼呢?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我在问你,为什么闯进我的梦里!”

岑萧忽然感到一阵无名的愤怒,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

“但是相思莫相负,牡丹亭上三生路——”

“我知道你唱的是《牡丹亭》,可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天机算不尽,交织悲与欢。古今痴男女,谁能过情关……”

岑萧掌不住笑了,这美人儿果然是个疯子,连《甄嬛传》电视剧的歌词都唱出来了。

可是没等他笑出声来,那美人的面容忽然变得晦暗凄恻,一朵朵血红的火焰从她的裙摆往上蔓延,那女子似乎并没感觉到烧灼的疼痛,还在自顾自地唱着昆曲。直到火焰蔓延到她的朱唇,昆曲的声音才戛然而止。

女子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忽然在火光中看向他,从瞳孔里射出煞白的冷光。

……

“啊!!”

叫岑萧的男人从自己的桃花心木雕花大床上弹了起来,冷汗从额角涔涔而下。

“我在做梦,我在做梦,我在做梦——”

从胡桃木房门镶嵌的磨砂玻璃透出朦胧的白光,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萧萧,你做噩梦了?”

“没事儿,妈,已经醒了。你睡吧,别管我。”

白光消失了,岑萧的卧室重新堕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岑萧看了一眼枕边时尚杂志旁放着的夜光浪琴表,已经凌晨三点了。自己醒得真不是时候啊,他心中暗暗苦笑道。

刚才果然是做梦呢。那我继续睡吧。

岑萧刚把被子盖好,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闪过他的脑海。

既然是做梦,我为什么会觉得疼呢?

还是钻心的疼。

岑萧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刚刚涌起的睡意被恐惧驱逐得无影无踪了。

 

这家叫“暗河”的古董店里今天人头攒动,岑萧差点被堵在门口进不来。

不过这正好说明了这家店的人气,岑萧心想。他若无其事地在角落的米黄皮沙发上坐了下来,随手翻起原木茶几上放着的几本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旧杂志。

大概半个小时以后,客人们都陆续散去了。店堂里回荡着悦耳的爵士乐,是那曲著名的《星光灿烂》。

女老板这才注意到岑萧的存在,露出一个抱歉的微笑,用一个宝蓝色的水晶玻璃杯给岑萧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一边道:“真是抱歉,刚才太忙了,没注意到你。没弄错的话,上次之拉剧坊的戏服设计教程在我们这里开课,你也来参加了,对吧?”

“对,我那天还跟你讨论过钟形帽的年代问题。”

“哦,就是你呀!”女老板的笑容变得热情了许多,“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

“俗话说贵人多忘事,您是忙人多忘事。”

女老板不好意思地一笑,道:“你还是这么幽默。怎么样,有没有挑中什么东西?”

“客人太多,把货架都挡住了,我什么都看不见啊。”

女老板无奈地笑着摇摇头,道:“太对不住你了。那现在可以好好挑一挑了,大家都走了,我现在专门为你一个人服务哦。”

岑萧笑道:“谢谢你的独家服务。我还是想要昨天那个人偶娃娃。”

女老板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

“抱歉,只有那个是不卖的。”

“我可以出两倍的价钱。”

女老板苦笑了一下,道:“两倍也不行,非卖品就是非卖品。”

岑萧也笑了,道:“您还挺固执。”

女老板有些不快了,冷冷道:“能不对我用敬语吗?我听着别扭。”

“对不起。”

“没关系。”

“但我还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卖。”

“不为什么。”

“不为什么是为什么?”

女老板被岑萧气得笑起来,道:“你今天是跑到我店里练绕口令吗?我知道你普通话标准,也没必要这么显摆吧!”

岑萧微微一笑,看着女老板的眼睛道:“我不是显摆,是固执。我跟你一样,也是个很固执的人。”

女老板彻底没办法了,苦笑道:“好吧。你真想知道原因?”

岑萧严肃地点了点头。

“那东西不吉利。”

岑萧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露声色。

“哦?怎么个不吉利法?”

“一言难尽。”女老板面露难色,“我不想跟你详细解释。这东西是一个朋友从上海的旧货集市淘来,寄在我店里卖的。从这东西到我店里开始,我晚上就不断地做噩梦,梦见一个穿着戏装的古代美人,容貌和人偶一模一样。”

岑萧的脸色也变了,昨晚那个噩梦再次闯入他的脑海,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没事,你继续说。”

女老板走到收银台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喝了一口,接着道:“我一开始以为是偶然,可是这种梦境不断重复,每一次那个古装美人穿的衣服都不一样。”

“她每天都换一套衣服?”

虽然有些毛骨悚然,岑萧却对这个人偶娃娃越来越有兴趣了。

“是的。但是她只有八套衣服,每八天重复一轮,明白我的意思?”

“明白。”

“所以我自己给这个娃娃取了个外号,叫‘八段锦’。”

岑萧“扑哧”一声笑了,道:“虽然有点恶搞,但是很贴切。”

“我当时真的很想把这个娃娃出手,甚至想过把它扔掉。”

“那它现在怎么还在这里?”

岑萧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货架上那个娃娃,她已经换了一套藕色绣折枝辛夷花的丝质披风,衬得她的肌肤更白皙红润了。

“因为,我没办法送掉它,也没办法扔掉它。它——它缠上我了。”

岑萧觉得自己已经听不下去了,用手势止住女老板的话。

“够了,如果你说这些话是为了让我害怕,你已经达到目的了。”

“抱歉吓到你了,我真不是故意的。”

岑萧转身想要离开,女老板忽然在后边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情,我没告诉你。”

岑萧回头,问:“什么事?”

“如果你开始梦到它,那么这个噩梦就不会消失,你每天晚上都会在梦里跟这个娃娃见面。”

岑萧冷笑一声,道:“你应该改行去写恐怖小说,会赚大钱的。”

女老板笑道:“你不相信就算了,再见。”

“拜拜。”

岑萧刚走出垂着蕾丝门帘的店门,女老板的声音再次在他背后响起。

“虽然知道不可能,但还是祝你今晚做个好梦。”

岑萧觉得整个脊梁骨都浸在了冰水里,他几乎是失魂落魄地走出了电影机械厂创意园,招手叫了一辆的士,朝自己家的两层小楼赶去。

在这种时候,也许只有母亲做的饭菜可以压惊吧。

岑萧这样想着,忍不住本能地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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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做的饭香吧!”

“香!”

萧榕本能地想去摸岑萧的脑袋,岑萧很不情愿地躲开了。

“妈,我都多大了,别老拿我当孩子看。”

萧榕嗔怪道:“再大也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怎么,现在翅膀硬了就不认亲娘啦!”

“我又没说不认你。”岑萧往嘴里塞了一口炒芦笋,“只是要跟你保持距离。”

“那跟不认有什么区别?”

“人跟人之间没有距离很可怕的好么!你上洗手间的时候我能跟着进去吗?那道门就是距离。”

萧榕笑道:“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就是不做一件人事。”

“好啦,妈,吃完饭我还有书要读,时间宝贵,能不能让我耳根清静一下?”

“行了,不打扰你了,我的大设计师!”

萧榕叹了口气,摇着头回到自己的房间,用手机刷微信去了。

岑萧吃完晚饭,自己把碗筷收拾好,放在水槽里,留着家里的阿姨来洗。他优哉游哉地踱着方步到了客厅,在米色提花缎面沙发上坐了下来,把旁边的落地折臂台灯和头顶的吊灯都打开,开始读王世襄先生的《锦灰堆》。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从母亲的房间传出昆曲的声音,岑萧合上书,入神地打着拍子,忽然心头一凛。

“母亲好像从来不听昆曲的,怎么今天这么好兴致?莫非——”

岑萧蹑手蹑脚地走到母亲房间门前,发现里边居然没开灯。

“黑灯瞎火地刷手机?母亲你真行。”

岑萧“吱呀”一声拧开门把手,但是眼前并没有母亲的身影。

眼前是一片天青色的薄雾,跟那天晚上梦中所见一模一样。昆曲的唱腔在雾中飘荡,缠绵回响,凄婉动人。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那荼蘼外烟丝醉软……”

天青色的薄雾里忽然闪出一点点醒目的嫣红,岑萧的视网膜上闪过一重重枝叶,是夹竹桃,秾艳而有毒的夹竹桃,在雾气中轻轻摇曳,但岑萧却感受不到一丝凉风。

“那生素昧平生,因何到此?——”

岑萧像是着了魔一样,木呆呆往前走去,口中喃喃着一句戏词。

“姐姐,咱一片闲情,爱煞你哩——”

薄雾里忽然飞出许多翅膀枯黄的蝴蝶,漫天的花粉迷了岑萧的眼睛。四周忽然一片黑暗和寂静,岑萧像是跌入了无尽的虚空。

……

“爱你个头啊!小小年纪学着跟妈妈耍流氓,谁是你姐姐?”

岑萧回过神来,头上早吃了母亲一个爆栗子。

“妈,我不是——”

他睁开眼睛,发现母亲房间的吸顶灯亮着,根本没有夹竹桃和薄雾。

那刚才自己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萧萧,萧萧!”

“——啊?”

“你怎么了?我看你眼神儿不对,哪里不舒服吗?”

岑萧怯生生地看了母亲一眼,摇头道:“没有。”

“你今天晚上有点不对劲啊,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工作不顺心吗?”

“没有。”

岑萧掩饰着自己的不安和慌张,赶紧开口道:“妈,我刚才做了个白日梦,现在已经醒了。我到客厅去继续读书了,你刷你的手机吧,不用管我。”

说完,岑萧头也不回地关上了母亲房间的胡桃木嵌磨砂玻璃门。

“喂!你今天真的不对啊,大晚上的做什么白日梦啊?——”

萧榕提高了嗓音喊着,岑萧在客厅里闭上眼睛,故意不加理会。

“唉,算了,儿大不由娘啊!”

萧榕长叹一声,继续跟微信上的大学同学聊天。

客厅和她房间的灯都亮着,此刻,整座房子陷入了一片明晃晃的寂静。

 

“你今天怎么回事啊,明明是来陪我逛街的,结果心不在焉的。早知道这样,你还不如把地址用短信发给我,我自己过来买呢!”

严蔚的一张国字脸上,满满地写着委屈。

“好啦,我在想事情。”岑萧抱歉地一笑,指着货架上的一套仿珍珠镶莱茵石首饰,“你觉得这套怎么样?还蛮配繁漪这个角色的。”

严蔚脸上的表情多云转晴,道:“这还像句人话。先看看价钱吧,太贵的买回去,会被校长骂死的。”

“六十块,不贵啊。”

“行,那就是它了。”

两个死党买完东西,走出婚纱影楼饰品专卖店的店门,严蔚一脸狐疑地盯着岑萧,道:“你今天肯定有什么不对劲。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了?”

“做噩梦了。”

岑萧叹了口气。

“大惊小怪,做噩梦有什么可叹气的?”

“连续八天做同一个噩梦,我快疯掉了。”

严蔚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八天做同一个梦?”严蔚使劲儿盯着岑萧的面孔,“喂,你不是中邪了吧?要不要找你老爸算一卦啊?他退休之后不是一直研究玄学吗。”

“行了,我懒得搭理他。”

严蔚笑道:“就知道你是这个态度。虽然跟你母亲离了婚,但他到底是你亲生父亲啊。”

岑萧朝阴云密布的天空看了一眼,眯着眼睛道:“道理我都明白,但是心里就是过不去。”

“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严蔚点头道,“跟我说说你做的梦吧。”

“我想喝咖啡,甜的咖啡。”

“别打岔!”

“我是说真的。这几天一直睡不好,特别想念焦糖玛奇朵和卡布奇诺的味道。”

“好吧,看你可怜,我请你喝咖啡。”严蔚笑道,“不过,你一定要告诉我你做了什么梦。”

“好吧,被你打败了。”

岑萧吐了吐舌头,跟严蔚一起往武夷路上的教育书店走去。

 

“什么?一个唱昆曲的女鬼?”

“是不是鬼还不知道呢。”

严蔚摇头道:“不是鬼就更麻烦了,你不会是工作压力大,精神上出问题了吧?”

“我最近烦心事儿是挺多的。我那个网店正在起步阶段,很多客户都很难缠。定做衣服的要求改来改去,搞得我头都大了。”

岑萧疲惫地揉了揉头发,用手掌托腮道。

“好啦,知道你不容易。”严蔚笑道,“不过你一定得去找心理医生看看了,你这个情况,很像是抑郁症复发的先兆呢。”

岑萧叹了口气,道:“明天吧,我明天就去预约。”

“好了,赶紧喝咖啡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两个人只顾聊天,没有注意到对面街人行道上的香樟树下,立着一个穿戏装的身影,鲜红的唇角,露出一丝哀婉的笑意。

 

“爸,我回来了。”

岑平头也不回地看着手里的《榕城晚报》,口中“哦”了一声。

“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就那样吧,不好也不坏。”

岑平叹了口气,道:“现在服装生意不好做啊,你不考虑干点儿别的?”

岑萧笑道:“我还能干什么呢?靠写小说是养不活自己的。”

岑平看着岑萧的眼睛,笑道:“儿子,你还要自己养自己啊?你妈一个月给你的分红就够你去撩妹买豪车了。”

“哟,最近进步不小啊,连‘撩妹’这个词儿都会用了。”

岑平继续看着报纸上的社会新闻,笑道:“知道你又要讽刺我了。”

“我是真心想夸你。”

岑平摇头,笑道:“假话说太多,讲真话就没人信了。”

“爸,清明节快到了,今年我们去山上看爷爷吗?”

“等你姑姑从新西兰回来再说吧。”岑平放下报纸,笑道,“再说小长假扫墓的人多,交通太堵了。”

“啊,也对。”岑萧走到茶几边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温开水。“爸,你最近研究玄学有进展吗?”

“怎么问起这个?你不是对玄学不感兴趣吗?”

岑萧尴尬地一笑,道:“关心一下老爸的个人生活,还不是我当儿子应该做的吗?”

岑平苦笑道:“你今天怎么了?突然对我这么好,我都有点儿不习惯了。”

岑萧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只是淡淡一笑,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仕女图。那是二舅公的作品,作为结婚礼物送给他父亲的。后来他父亲离婚,这幅画就被带到了雅居路的旧家。

“二舅公现在还写诗吗?”

岑平摇了摇头,叹道:“早不写了。他都九十岁了,没老糊涂就已经很不错了。”

“爸,我下午跟人约了谈事儿,就不在你这里吃午饭了。”

“行,你忙你的,反正我做饭也没有你妈好吃。”岑平笑道,“儿子,谢谢你。”

岑萧露出一个诧异的表情。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看我。这里的邻居我都不怎么来往,所以——”

岑萧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心里忽然对他产生了一种怜悯和同情。他老了,而且还很孤独。

“我以后会尽量经常来看你的。”

岑萧觉得再说下去自己要哭了,只好转身开门走了出去。

岑平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脸上露出一个无奈而怅惘的微笑,他喝了一口五十分钟前泡好的铁观音,茶是好茶,可是已经不热了。

人一走,茶就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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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玫瑰最娇媚,玫瑰玫瑰最艳丽。长夏开在枝头上,玫瑰玫瑰我爱你……”

暗河古董店的老板娘一边听着姚莉的旧上海老歌,一边擦拭着货架上的一个玫瑰纹把手的水晶玻璃镶银糖罐。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她回头一看,见是岑萧走了进来。

“你今天不工作?”

“我一个无业游民,哪天都很闲在。”

老板娘笑道:“你的幽默感是从父母那儿遗传的吗?”

“你每次见面都要讨论我的幽默感,我也很无奈啊。”

“行了,不跟你开玩笑。想喝点儿什么?我们这里的伯爵红茶挺不错的。”

“好,就这个吧。”岑萧在橱窗旁的橙色方形软垫扶手椅上坐了下来,“记得加两片糖渍柠檬。”

“你果然很有品位啊。”

“承蒙夸奖。”

岑萧淡淡一笑,道:“今天怎么没看见那个人偶娃娃了?”

“我收起来了。这种东西让客人看见不好。”

“哦。”

“不过,我现在好像已经不做关于这个娃娃的梦了。”

岑萧皱起了眉头。

“是吗?”

难道噩梦这种东西还会转移?岑萧心里闪过这个问题,又下意识地摇摇头,觉得自己这个念头非常可笑。

“是。我还算挺幸运的,估计是因为我命硬吧,鬼怪不敢靠近我。”

“可是我开始做噩梦了。”

女老板叹了口气,道:“我能说什么呢?可能这是你的宿命吧。”

“你相信宿命?”

“我要是不相信,就不会在店里卖古董塔罗牌了。”

“也对。”岑萧点头道,“我总觉得那个娃娃很可怜,不知道为什么。”

女老板冷冷一笑,道:“可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

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开始给岑萧泡红茶,赶紧说声对不起,走进了收银台后面的小厨房。

店堂里仍然回荡着曼妙的歌声,只是曲目换成了黄莺莺的《葬心》。

“林花儿谢了,连心也埋。他日春燕归来,身何在?”

橱窗里的银色花瓶里插着三朵新鲜的白玫瑰,白色的花瓣忽然漾出一丝诡异的红,好像熬夜后眼白上的血丝。

还没等岑萧注意到这一点,那血丝一样的红边就从花瓣上消失了。

 

“想看你笑,想和你闹,想拥你入我怀抱。上一秒红着脸在争吵,下一秒转身就能和好。不怕你哭,不怕你叫,因为你是我的骄傲。一双眼睛追着你乱跑,一颗心早已经准备好。

一次就好,我带你去看天荒地老,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开怀大笑。在自由自在的空气里吵吵闹闹,你可知道我唯一的想要?世界还小,我陪你去到天涯海角,在没有烦恼的角落里停止寻找。在无忧无虑的时光里慢慢变老,你可知道我全部的心跳,随你跳。”

《一次就好》的音乐结束,方舟KTV的包厢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唱得好!简直是专业水准。”

岑萧回到沙发上坐下,把话筒随手搁在桌面上,笑道:“过奖过奖,承让承让。”

一个扎着马尾留着络腮胡子的白面男生若有所思地笑着,表情像一只慵懒的大猫。

“猫总,你不上来唱一首?”

岑萧笑着问他。

那络腮胡子男生一笑,道:“不必了,我唱歌好难听的。”

旁边另一个皮肤略显粗糙的男生笑道:“大猫,我们都想听,你就破个例吧。”

被叫做大猫的男生笑着点点头,用戴着银质约拿头像尾戒的手在触摸屏上点了一首歌。

“《永远的微笑》?”

“对,我好像只有这首歌不会跑调儿。”

岑萧笑道:“那行,我跟你一起唱,万一你跑调,我还能把你拉回来。”

“承蒙错爱!”

“你们俩继续酸文假醋下去,我们可就打道回府了。”那皮肤粗糙的男生笑道,“我陈烨是学中文出身的,都没你们俩客套肉麻。”

“下一首是谁的歌?”

“我的!”

一个留着中长直发的女生举手笑道。

“又是日本动漫插曲吧?”

“对!”

岑萧笑道:“你都唱了十首了,还没唱够啊?”

“回大叔,永远都不够!”

岑萧无奈地摇摇头,道:“被你的天真打败了。”

“多谢夸奖!”

“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像金高银?”

“金高银是谁?”

大猫不紧不慢地接了腔,道:“韩剧《鬼怪》的女主,虽然长得一般但是皮肤超好。岑萧,你是夸她的意思吧?”

岑萧坏笑着点点头,跟大猫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

“你们两个肯定没安好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傻白甜妹妹,你想多了。我们这种人畜无害的大叔大哥,怎么可能想害你呢?”

女生笑着撇撇嘴,转头看着电视屏幕,开始唱一首其他三个男生都听不懂的曲目。

岑萧靠在沙发上,轻轻闭上双眼。他实在需要放松和休息,最近不管是工作,还是每天晚上的噩梦,都让他压力山大。

“投君怀抱里,无限缠绵意。船歌似春梦,流莺婉转啼。水乡苏州,花落春去。惜相思长堤,细柳依依……”

一阵缠绵甜蜜的女声传进岑萧的耳朵,他本能地睁开了困倦的眼睛。

“《苏州夜曲》?谁点的?”

另外三个人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岑萧看了一眼点歌屏幕,上面显示的歌手是费玉清。

可是,费玉清怎么会唱出李香兰的声音来?

“把原唱消掉吧,刚才你们可能按错键了。”

“好。”

女生在触摸屏上按了“原唱”按钮,屏幕显示的状态是“伴唱”。

“行了,谁想唱可以开始了。”

“落花逐水流,流水长悠悠。明日飘何处,问君还知否?倒映双影,半喜半羞。愿与君热情,永存长留。”

岑萧分明听到有个女生在跟自己合唱,但是原唱已经消掉了。这个女声显然不是李香兰,那么是谁?

包厢里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剩下三个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好冷啊,这天气居然开空调?”

没等话说完,屏幕上的图像忽然变了。

一个穿着紫色缠枝莲纹样旗袍的女人,烫着手推波纹卷发,戴着一对珍珠耳坠,十个手指涂着胭脂色的蔻丹,从屏幕里看着岑萧。

“为卿理青丝,身儿紧相偎;郎折桃花枝,慎勿染珠泪……”

岑萧像着了魔一样,看着屏幕里那个女子勾魂摄魄的大眼睛,一边合唱道:“云间明月,分外清丽;听寒山古寺,钟声摇曳。”

乐声戛然而止,包厢里再次响起掌声。

灯光变亮,寒冷的感觉也消失了。

“最后一段词是你新加的吗?跟屏幕上的字幕不一样啊。”

岑萧心里“咯噔”一下,他明明记得,刚才屏幕上显示的歌词就是第三段啊。

他忽然想起,费玉清版的歌词只有前两段,第三段重复的是第一段的歌词。

那他刚才在屏幕上看见的字幕是怎么回事?

“曲子这么复古,居然画面是比基尼美女,好煞风景哦。”

“我明明看见——”

岑萧忽然想到了什么,刚要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你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你们接着点歌吧,我嗓子疲劳了,歇会儿。”

岑萧脸色阴沉地打开桌上的易拉罐装木瓜牛奶,喝了一口,看着屏幕上晃动的人影,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这天晚上,他没心情再多唱一首歌了。

 

“回来啦?”

岑萧把身上的米色风衣脱下来,慵懒地挂在门口的衣帽架上。

“嗯。”

“去哪里遛弯儿了?”

“长亭公园。”

“昨晚熬夜做什么了?”

岑萧有些不耐烦,但看了一眼妈妈未施粉黛的脸,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重温了一遍1984年的电影《五女拜寿》。”

萧榕走进主卫,开始往自己脸上抹玉兰油的提拉紧致面霜。

“哦,越剧呀。男女不男女不女,咿咿呀呀的,有什么好听,反正我是欣赏不来。”

“这话你说过一百遍了,不嫌烦啊。”

“不嫌。”

“那你一个人躲清静去吧,我还有事情要做。”岑萧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回到自己房间。

“你嫌我啰嗦?”

萧榕在卫生间里大声问道。

“我哪里敢。”

岑萧苦笑了一下。

“熬个通宵,就看了一部两小时的电影,还做什么了?”

“还画了一张服装搭配图。”

“给我看看。”

“我怕你看不懂。”

萧榕啐了一口,道:“少放诌屁!老娘要看不懂,这世上就没几个人能看懂了。”

岑萧懒洋洋地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搭配图,到主卧递给母亲。

“喏,在这儿呢。”

“呀,真好看!我儿子就是有才。我这方面就是个白痴。”

岑萧揶揄地一笑,道:“你知道就好。”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快叫妈妈好。”

“不叫。”

岑萧本能地撅起嘴说道。

“那好,说定了,一辈子不许叫。叫错了要打的!”

岑萧不情愿地跟机器人一样开了口。

“妈妈好,妈妈最好!”

“这还差不多。过来,让妈妈亲一下。好几天没让我亲了。”

岑萧这回简直有点生气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让母亲在他脸上吻了一下。

“哎,你老是画女装,有没有考虑过,将来找个什么样的女朋友啊?”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岑萧真的不耐烦了,“我还能骗你不成?”

“谅你也不敢。”萧榕得意地一笑,“你要找个可我心的,领回家来,我肯定当自己女儿一样疼。”

“我一辈子不结婚,不行吗?”

“随你便!”

“那你还打听女朋友的事情?”

萧榕用手指戳了一下岑萧的脑门儿,道:“我还不是关心你。要不你换一个妈试试?”

“懒得换。”

“哼,你就是嘴硬。我对你已经够好了,你还不知足。”

“我知足行了吧?你让我耳根清静会儿。”

“我看你啊,是飘在云彩上,两脚始终不落地。”萧榕说着叹了口气。

“落地?落地会要了我的命。在没准备好之前,我没法落地。”

“落不落地的,随便你吧。哎,你跟蒋医生约在几号做治疗啊?”

岑萧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尴尬。

“下周五。妈,我能不去吗?”

“为什么?”

“我没病!”

萧榕冷笑了一下,道:“没病?没病你看着戴镣铐的男人的图片——那啥?”

“我不觉得这是病。”

岑萧的牙关本能地咬紧了。

“你这叫同性恋倾向,你知道吗?”

“这跟同性恋不一样。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是同性恋,在现在这个时代,不也很正常么?”

岑萧总算能振振有词地回答这个问题了,他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

“大家都去找同性伴侣结婚,将来这个世界上没人繁衍后代,还不都没了人了!”

岑萧哭笑不得,道:“那怎么可能。同性恋者占的人口比例是很小的。”

“再小也不能摊到我们家头上!废话少说,你只告诉我,你为什么不肯接受治疗?”

萧榕一脸不由分说的神气。

“因为那很痛苦。”

岑萧觉得自己简直在受刑,一些不好的回忆从他的脑海中闪过,清晰如昨。

“痛苦?怎么个痛苦法,说给我听听。”

“知道那种治疗的具体过程吗?我看戴镣铐的男人的图片的时候,医生给我喝一种味道像大便一样的液体。看男女交合的图片的时候,他给我喝甜滋滋的糖浆。”

萧榕笑道:“这种条件反射训练,不是很好吗?”

岑萧愤怒地吼道:“可我是一个人,不是一条狗!”

一阵长长的静默,空气的温度似乎降到了冰点。

“而且你知道我现在变成什么样了吗?我没有办法对一个漂亮的女生产生那种冲动,也没有办法去喜欢上一个女生——那是不负责任的。但是我以后大概也不可能喜欢上一个男人了,也就是说,我不会有爱情,也不会有性爱了。这有多可怕,你知道吗?”

岑萧几乎是歇斯底里地说完了上面这段话,他不断喘着粗气,几乎觉得自己要厥过去了。

“你可以爱我呀。”

岑萧不敢相信地看了萧榕一眼。

“爱你,跟爱别人,是不一样的。亲情怎么能够代替爱情呢?而且,姥爷去世之后,我突然觉得人生很无常。你不可能陪我一辈子的,你如果也——那时候,如果我还是现在这种状态,我将会孤独地面对无尽的虚空。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岑萧长叹一声,又开始了短暂的沉默。

“姥爷去世以后,我也很难过。可是岑萧,有时候,孤独是一个人的必修课,你必须习惯它。人生而孤独。”

“我们就谈到这里吧,我觉得我可能没办法继续下去了。”

没等萧榕答话,岑萧跑进自己的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

萧榕的眼角闪着泪光,她很庆幸,没让儿子看到。

没有风,房子里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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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小时前, sivilia说:

原谅我要开始不合时宜地搞笑一下~

那岑萧会不会爱上缠上她的那个女鬼呢??:14:

你猜~:173:

此内容已被编辑, ,由 长生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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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下班高峰期,路上车声嘈杂,公交车的行进速度十分缓慢。岑萧有些不耐烦,掏出文件包里的《悦己》看了起来。车载广播里放着披头士的《挪威的森林》。

“神府路到了,请先下后上。下一站是——”

岑萧下了车,在神府路上一阵东张西望,仔细搜索着一家叫做“光合作用”的书店。幸而很快就让他找到了。他看看表,才五点五十分,约好六点跟朋友在书店二楼的咖啡座见面,时间还早,不如先到店里逛逛再说。

书店的门脸不大,装修却很精致。暖色调的墙面,黑胡桃色的收银台,进门处的柜子上陈列着许多家居和时尚杂志。岑萧扫了两眼,没有自己合意的,于是把包里的《悦己》和《光明之城》两本书在收银台寄存了,自己带着只装了护手霜和口香糖的包往楼上走去。

楼梯是铁灰色,旁边的墙壁上挂着大幅的电影海报,都是一些文艺片,比如《新桥恋人》《古都》《阮玲玉》什么的。镜框上的玻璃映出岑萧的身影,他转过脸,对着“镜子”整了整自己的头发,然后慢慢到了二楼。

二楼的书显然比一楼多得多,店里放着很安静的音乐,逛书店的人们三三两两地守在各自感兴趣的书架旁,没有人大声说话。让岑萧感到意外的是,这里除了书籍,还出售一些别致的小摆设。

咖啡座在楼梯口的尽右边,灯光很柔和,也是咖啡色系的装修,简单但温馨。岑萧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随手拿起窗台上的一本小书看了起来。因为被很多人翻过,书面有些变形了,但是纸质和装帧都不错,是日本作家青山七惠的《窗灯》。正在他半心半意地翻着书的时候,服务员微笑着拿了菜单过来。

“您好,请问需要什么?”

岑萧微笑道:“我在等人,他很快就过来了。”

服务员笑了笑,把一杯柠檬水放在桌上,转身回到吧台。

大约过了五分钟吧,咖啡座的入口处出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他穿着浅灰的呢子短外套,休闲款的,围着一条深色花纹的围巾,微黑的脸上一双安详的大眼睛。他冲着岑萧挥了挥手,脸上绽开一个笑容,随即过来在岑萧对面坐下。

那人抱歉地一笑,岑萧也笑了,道:“我还没点单呢,你看看你想喝点什么。”

“随便吧,你拿主意。”

岑萧想起他吃素,不如点一壶玫瑰花茶吧。

“玫瑰花茶怎么样?”

那人坏坏地一笑,道:“两个大男人,在晚上喝玫瑰花茶,听着是不是有点儿暧昧?”

岑萧笑道:“跟一个独身主义的佛教徒,能暧昧得起来吗?”

那人也笑了,对着岑萧点点头,说:“就是它了。对了,你晚饭吃得早,要不要来点吃的?”

岑萧点点头,看见菜单上有松饼和咖啡冻,于是决定各点一份。点单过后,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岑萧道:“老黄,最近做什么呢?”

“还是老样子。你呢?”

“我啊,我在听昆曲。”

老黄微微一笑,道:“听出点味道没有?”

“没有,我还差得远呢。对了,前几天巴音跟我联络了。”

“哦,他最近还写诗吗?”

“写的。不过他现在在当海员,属于自己的时间少了。”

老黄点点头,叹了口气,道:“当海员了呀,看来以后想见他一面没那么容易了。你最近有什么新作吗?”

“没有。不过准备写一部历史小说,正在做案头工作。”

老黄道:“写的什么,能透露一下吗?”

岑萧笑道:“暂时保密。”

“对我也保密?”

“这是秘密任务,对谁都得保密,你也不例外。”

老黄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懒懒道:“好吧——那我就不打听了。”

花茶和点心上来了,岑萧看见老黄把整包砂糖都倒进杯子里,笑道:“你不觉得太甜了吗?”

“我爱喝甜的。”

岑萧心想,或者是因为他常年吃素,热量补充不够的缘故吧。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加了一点糖,用勺子轻轻地搅着,一面道:“对了,昨天我去了一趟暗河古董店。”

“暗河?”

岑萧点了点头,道:“对,暗河。”

……

老黄笑着听完岑萧的故事,道:“果然有趣。那个娃娃你拿回家了?”

岑萧摇了摇头,道:“没有。”

“这地方挺有意思的,改天带我也去转转?”

“好啊。”

岑萧看了看表,不知不觉已经是晚上九点了,想起今天还有东西要写,于是对老黄道:“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陪我走走,如何?”

老黄点点头,拿起椅子上的背包,道:“走吧。我今晚在气象台值班,也不能迟到了。”

两人出了书店的门,顺着马路往乌梅山方向走。

他们一路走着谈着,在乌梅山脚下分了手,各自回去。

一宿无话。

 

岑萧走进暗河古董店,迎面来了一个脸上贴着黑桃美人痣的洛可可时代女子,头上戴着高高的白金色假发,假发上插着几支翠蓝色的鸵鸟毛,两只蝴蝶结装饰的钻石耳坠在她的耳际闪闪发亮,身上一袭帕尼埃宫装上绣着莨苕叶纹样,青底金线,繁缛富丽。

“你今天怎么把自己打扮成这样?”

女老板在原地优雅地转了个圈,问:“怎么样,还不错吧?”

岑萧点了点头。

“后天我们店的露台上要举行一个化装舞会,你来玩儿吗?”

“你Cos的是德文郡公爵夫人吗?”

女老板笑道:“你怎么知道?”

“看你的发型和鸵鸟毛的颜色就知道了。”岑萧笑道,“虽然不喜欢凯拉.奈特莉,但是那部片子的服装真不错。”

“是啊,奥斯卡最佳服装奖获得者。你看来是文艺片爱好者啊。”

岑萧淡淡一笑,道:“我喜欢一切精致华美的事物。”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什么问题?”

“化装舞会,你来参加吗?”

“来。”

“好极了,那是我帮你准备行头,还是你自己去弄一套?”

“你帮我准备吧。”

“比较喜欢什么年代的风格?”

“三十年代上海男人穿的灰色绸子长衫应该不错。”

女老板笑了,低头道:“你的品味好特别。”

“品味不特别,也不会经常光顾你家古董店了吧。”

“有道理。”女老板点头,笑道,“要喝点儿什么?”

“蜜柚苏打吧。天气开始变热了,想喝点儿凉的。”

“好的,你稍等。”

女老板去做蜜柚苏打的当儿,店堂里回响着柔和的爵士乐。岑萧坐在靠窗的扶手椅上,看着外边飘着的蒙蒙细雨,不由得开始发呆。

“海天悠,问冰蟾何处涌……”

不知何处传来一个女子唱昆曲的声音。

岑萧只觉得汗毛倒竖,他实在是受够了梦里出现的那个戏装美人,连《牡丹亭》的唱腔都变得格外瘆人。

“轮时盼节想中秋,人到中秋不自由。奴命不中孤月照,残生今夜雨中休!”

一道闪电从天上划过,岑萧被唬了一跳。大雨扯天扯地地在窗外落下,对面的白桦坊咖啡店的店门隐没在雨雾之中,看不真切了。

女老板端着一杯蜜柚苏打从厨房出来,看见岑萧神情不对,忙问:“怎么了?”

“你刚才把音乐换成昆曲《牡丹亭》的‘离魂’一折了吗?”

女老板的脸色变了,道:“没有啊。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是。”

“你知道吗,只有你跟我能听见这个娃娃唱的戏词。”

“为什么?”

女老板苦笑着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咱们跟这个煞星娃娃可真是太有缘分了。”

“给你添麻烦了。”

“没事,又不是你的错。”岑萧觉得自己一点儿喝饮料的心情都没有了,起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你忙。”

“雨很大,你不再等等?”

再等我就要被这个娃娃逼疯了。岑萧暗自想道。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把室内照得雪亮。岑萧抬头一看,只见那个娃娃就立在货架顶端,一身绣着血红寒梅的银白披风,在雷声中发着诡异的冷光。

他觉得自己再也待不下去了,不顾大雨倾盆,逃也似地飞奔出店门。

女老板看了一眼货架上的娃娃,嘴角露出一丝含义暧昧的笑意。

 

萧榕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戏曲频道正演着新版的《红灯记》。她对这些革命样板戏的唱段台词耳熟能详,几乎到了能段段记诵的地步。

“回来啦?”

“哎。”

萧榕并不回头,只定定地看着屏幕,手里握着一杯茶,岑萧从味道判断,大约是年下同事送来的正山小种。她的侧影有一种优雅而凛然的美,烫过的头发发着柔光,那沉静的侧影竟有些像英国邮票上的伊丽莎白女王。不过她这些年因为操心,老了许多,如果在白天,你可以看见她鬓角因为疏于焗染而露出的星星白发。

“耿巧云的嗓子,真是比刘长瑜差远了。都是荀派,怎么就一代不如一代呢?”

岑萧笑了笑,把手里装着歌谱夹的黑色环保袋放在玄关柜上,道:“那个常秋月不是挺好么,管波也不错。”

萧榕这才回过头,笑道:“常秋月唱腔身段都是好的,可惜扮相不够俊俏,一张脸是天生的,没办法。管波呢,这些年又有点儿发福了。总之,现在找不出一个十全十美的荀派传人来。”说着轻轻地摇了摇头。

萧榕有个毛病,就是爱挑剔女人的相貌,无论这个女人是演员,是杂志上的模特,还是身边的同事,只要有人提起,她在家里都会对她们的相貌品头论足一番。结论往往是,眼睛再大一些就好了,或是,鼻尖多长出一块儿来,就完美了。

岑萧对母亲的这类评论,暗自腹诽道,你自己又没有长着一副天仙面孔,有什么资格指摘人家相貌的长短?

不过,这样的话,岑萧一般不敢当面跟母亲说,怕她生气。

“你在发什么呆?”

“啊——没什么。”

“你呀,外人面前看着还好,一回到家就处处冒傻气。你瞧瞧,都进门这么久了,鞋都没脱,裤子也不去换换。这么人模狗样的站那儿说话,累不累得慌?”

岑萧尴尬地一笑,搔了搔后脑勺,去房间换完衣服,到洗手间洗了手出来,电视上正播到李奶奶的唱段。

萧榕嘴角有了一丝笑纹,岑萧知道,她又要发议论了。

“这个袁慧琴,嗓子倒是好的,只是那精神头也忒足了,不像个老太太,倒像是铁路上扳道岔的。你说是不是?”

岑萧“扑哧”一笑,刚才有点拘谨的气氛顷刻间变得融洽起来。

萧榕虽然有点神经质,但是不乏幽默感,一张巧嘴,真是叫人恨也不是,喜欢也不是。不过,她在公司里说话很讲分寸,也热心帮人,下属倒是十有八九念她好的。

“过来,让我咬一口。”

萧榕转头对岑萧笑道,甚至带了一点讨好的神气。

岑萧小的时候,萧榕就经常咬他,照萧榕的说法,那是爱的另外一种表现方式。说是咬,不过是用牙齿轻轻一碰,有时重了些,会留下两行印子。不过一点都不疼。

岑萧犹疑着,不肯近前去。

萧榕佯怒道:“不肯给我咬是不是?以后不跟你好了。”

岑萧听了这话,越发离得远了些,一副“就不给你咬,看你怎么样”的神情。

萧榕自忖,儿子是三十岁的人了,自己做母亲的还老是咬他,说起来的确不太成体统。于是让了步,笑道:“那过来,让我嘬一口。”

岑萧这才走过去,萧榕刚噘起嘴要亲,岑萧顽皮地把脸移开了。

“我去看书了,你慢慢看电视吧!”

“小坏蛋!”

萧榕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倒有几分妩媚。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电视里的演出,不过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夜毕竟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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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怕母亲美人迟暮

话说 “神府路” “乌梅山” “白桦坊咖啡”。。。。这些地名都颇有深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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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醒来,岑萧觉得有些微微的头疼,大约是昨晚喝了几杯青红酒的缘故。青红酒是他能喝的为数不多的几种酒之一,味道有些怪,不过尚能忍受,最大的缺点就是上头。

岑萧看看床边书桌上的手表,已经十一点了。于是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开了电脑,在QQ上和人不咸不淡地聊了几句,觉得精神好些了,就穿好家常衣服,到阳台上开始早锻炼。

十几分钟的锻炼结束,他从阳台走回房里,到厨房用微波炉热了牛奶面包,匆匆解决了早午餐,然后到衣柜里取出一件铁灰色的修身西服外套,一件墨绿色条纹长袖衬衫,一条米色西裤,穿戴停当,又在左右手分别戴了一枚尾戒,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形象还过得去。于是把水彩笔和中性笔等绘图工具装进一个红棕色的Polo提包,又往包里塞了几本时尚杂志,还有一本《闽商文化论》,在玄关穿好卡其色软底翻毛皮鞋。

是吃午饭的时候,下班高峰期已经过了,公交站上等车的人并不多。809路公交车向来都是最考验等车人的耐性的,等个十五二十分钟是常事,最离谱的一次,竟然等了二十五分钟,正当岑萧丧失希望准备改打的的时候,两辆809路一起靠站了——要么一辆都不来,要么一来来一双。

好在今天这辆车还比较“识趣”,十分钟就来了。

岑萧上车后找个空位坐下来,懒懒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树木和行人。因为是周末,很多人都在家里补觉,街上的人并不多。

到了话剧院这一站,岑萧下了车,街对过就是落花河,河上一座小桥,过了桥,就是韶园里。这里本来是一个居民区,现在被改造成了榕城的创意社区,沿着河岸开了好几家餐厅和咖啡馆,环境都很不错,好在,咖啡的价钱倒真是不贵。若是搁在五柳街附近一带,店内装修都是要一分分打进定价的。

“一杯卡布奇诺。”

侍者微笑着说了声“请稍等”,转身去了。

“给我拿杯白水。”

“好的。”

另一个侍者把冒着热气的白水端了过来。岑萧轻轻地说了声“谢谢”,那侍者回了声“不客气”,彬彬有礼地退了下去。

岑萧把西服的扣子松开,略略伸了伸手臂,到隔着一张桌子的米白藤编矮书架上,取了一本张爱玲的《小团圆》。书被人翻旧了,不过因为是咖啡馆,所以没有图书馆的书那股子不好的气味。

岑萧隔三差五地到这家咖啡馆来喝咖啡,都是因为这本《小团圆》。

这本书刚出的时候,岑萧正犯抑郁症,没有心情看。等他收拾好心情想读的时候,书店又没货了。张爱玲的小说是他高三时的最爱,以至于那段时间写的文章都带了浓浓的“传奇”味儿。

那天偶然在这家咖啡馆看到这本书,竟有如获至宝之感。迫不及待地看下去,那种初读《金锁记》的感觉又回来了——三十年前,那轮朦胧的,古铜色的月亮。

正读到畅快处,忽然有人拍了一下桌子。岑萧抬头一看,严蔚那张国字脸赫然堵在眼前,带着满面孔的坏笑,几乎把他的视野全塞满了。

这城市真是太小了,到哪儿都能碰见熟人。

“你不是号称过着苦行僧一般的日子吗?怎么跑到这个小资腐败的地方来了?”

    “等着您老人家请客呀。”

“我?对不起,本宅男囊中羞涩,焦糖玛奇朵是请不起的,杨桃雪梨汁可以请半杯,另外半杯请你自己付账。”

严蔚讥笑着摇了摇头,道:“哎,靠父母吃饭就是这点不好啊——虽然你其实也不能算是个在家吃闲饭的。”

他故意把语调拖长,岑萧在他肚子上狠狠捅了一下,他才吃疼不说了。

“少废话,有空就陪我坐下聊天,没空就请自便。”

严蔚乖乖坐了下来,笑道:“不要这么没有耐心嘛——”

“对于你,我的耐心一向是很有限的。”

严蔚知道斗不过他,索性不说话了,顺手从岑萧包里翻出一本《Vogue》来,翻了几页,转头做不屑状,笑道:“一看见您老人家在这种场合出现,就知道肯定会看见这种——”

“这种什么?”

“这种女人看的杂志。”

岑萧故意不抬头看他,只半心半意地读着张爱玲的文字,一边笑道:“不是女人,就不能看么?”

“不是不能——只是多少——有点,那什么——”

“娘娘腔?”岑萧抬起眼睛笑道,“反正不只一个人这么说我,我早就习惯了。你们说就说吧,老子又不会变成女人,又不会跑去找个男人上床,理这些作甚?走自己的路——”

“——让别人无路可走。”

岑萧啐了他一口,道:“去去去,少篡改莎翁的格言。”

“话说出来就是让人改的么。”严蔚笑道,“主啊,赐个妞儿吧——”

岑萧笑道:“你就饥渴到这个程度?”

严蔚往桌旁的窗外看了一眼,回头道:“你要是在我们新校区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工作一个月,不饥渴才怪!”

“不是还有小学妹吗?”

“师生恋这种事情不值得提倡好么!”

“好啦好啦,知道你最近刚失恋。来,要不要我拥抱一下你?”

岑萧一脸坏笑地说道,严蔚撇了撇嘴,没说什么。

“哎,咱们在这儿聊得也够久了。”严蔚打了个呵欠,懒懒道,“出去走走?”

“好,你等我收拾一下,付完帐就走。”

离开咖啡馆,两人沿着落花河旁的木栈道慢慢走着。

“这木栈道的木头据说是美国进口,可以保证数十年不腐坏,一根要十万呢。这次市政改造,真是下血本了。”

岑萧笑道:“十万?你哪里听来的,计算单位不会是日元吧?你不是语文老师么,什么时候对市政工程这么在行了?”

严蔚笑着岔开话题,道:“对了,你那个小说构思得怎么样了?”

“情节大纲出来了,正在丰富细节。”

“嗯,那就好。”严蔚沉默了片时,又继续道,“最近没再做噩梦吧?”

岑萧看了严蔚一眼,沉默着摇了摇头。

“去看心理医生了吗?”

“没有。”

严蔚叹了口气,道:“你呀!——”

起风了,岑萧赶紧把西装的扣子扣好。

春风卷起路边香樟树的落叶,其中混杂着一只翅膀枯黄的蝴蝶。

“对了,暗河古董店的老板组织了一个化装舞会,就在后天下午。你有兴趣参加吗?”

严蔚笑道:“你知道,我没有什么夸张的行头去参加这种活动的。”

“没事儿,行头都准备好了,那个女老板会帮你做造型的。”

“真的?”严蔚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倒是可以去试试。”

“你明天下午有空吗?陪我去看《美女与野兽》。”

“有啊。”

“那就明天下午两点,群众电影院门口见。”

“好。”

两人一路走着谈着,一个下午的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岑萧又做梦了。

梦里,他穿上了一身唐朝的衣裳,头上戴着一顶软脚幞头。

一场阵雨刚过,残云凉透,晚风习习。

空谷幽兰吐蕊,暗香浮动。

翠湖菡萏争艳,芳华竞吐。

动了诗兴,口占一律。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王孙自可留。他自嘲地笑笑。

大比就是明年,他却在这里逍遥自在,低吟浅唱,观景赋诗。

只是那书斋小小,怎可与大好河山相提并论?

不闻窗外事者,一朝得志,又如何治国?

腐儒而已。

正沉吟间,背后有人笑语。

转回身,只见一红衣少女立于眼前。

“先生好兴致!胸有成竹,来年必定高中。”

他有些诧异,忙道:“不敢。信口胡言,唐突胜景,多有得罪。见笑了。”

说罢抱拳作揖。

女子也忙道:“不必如此多礼。先生措辞清雅,仙乐惟恐不及。若一味谦虚,倒叫我无地自容了。”

说罢嫣然一笑。

“过奖,敢问小姐芳名?”

女子有些害羞,笑问:“何事?”

“你我今日相逢,也算有缘。问明尊姓,也好留个记念。我姓王,名维,字摩诘。你呢?”

自己在梦里的名字一出口,岑萧不由得唬了一跳。

我居然变成了大诗人王维?

这也太荒唐了。

女子笑道:“奴家也姓王,名珏,无字,只有乳名,都叫我红豆。先生就以此称呼我吧。”

岑萧赞道:“好名字!而且同样姓王,这更是缘分了。”

女子微笑,脉脉无语。

“小姐言语不俗,敢是有家学渊源么?”

“渊源不敢当。只是家父素来景仰陶潜、嵇康,我耳濡目染,些须认得几个字。”

“如此倒要请教。”

女子笑道:“怎敢提请教二字,先生才学已不在竹林七贤之下,说句不敬的话,家父恐不及你万一。你若登门,必定蓬荜生辉了。”

岑萧一拱手,笑道:“小姐客气了。不知府上哪里?”

“就在岭后山坳,门前一棵老梅。先生抬脚就到,却也方便。天气不好,驻足太长,恐为风露所欺,请回吧。改日再会。”

岑萧再次拱手。

女子转身,迤俪而去。

岑萧于月下徘徊良久,看着湖面的水波,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梦里回到了唐朝。

正在此时,梦醒了。

 

“什么?你在梦里回到了唐朝,还穿越成了大诗人王维?”

严蔚揶揄地看着岑萧,微笑道。

“是啊。”

“你是不是小说写多了,自己也想着穿越到某个时代,当个才子王爷什么的?”

岑萧尴尬地一笑,道:“我才没有这么想过。”

“那你怎么会梦到王维写那首诗的情景,还梦得有鼻子有眼的?”

岑萧长出一口气,道:“我也不知道。不过这次的梦总算是好梦,我不用再梦见那个可怕的娃娃了。”

严蔚点头道:“也对。看来你可以不用去看心理医生了。”

岑萧哈哈一笑,道:“是啊。真是万幸。”

严蔚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着的丝绒绣银线鸢尾花粉红长背心,有些为难地看着岑萧。

“你认识的那个女老板的口味太清奇了。”

岑萧嘲讽地一笑,道:“你好像才知道似的。”

“待会儿不许给我拍照啊,我可不想在朋友圈留下什么黑历史。”

“你忘了,我没有智能手机,不能发朋友圈。”

“你可以下载电脑版微信啊?”

岑萧低头一笑,道:“我才不想找这种麻烦。”

“其实,我还是第一次参加化装舞会。”

岑萧看了一眼严蔚的国字脸,笑道:“怎么,紧张了?”

“有点。”

“别紧张。”岑萧笑道,“我也是第一次。”

两个人边走边谈,一直到了暗河古董店的门口。只见不大的店堂里已经挤满了红男绿女,人头攒动中,这场在榕城文艺青年圈子里颇为有名的化装舞会,马上就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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